搬家的事交给了青鸢和几个老兵,萧元漪半点不操心。
她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书房里,她翻着程少商行李中带回来的部分课业记录。三弟妹桑舜华是个有学问的人,这一点她承认。可看了半天,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诗经》只读了一半,《礼记》更是只挑了几篇讲。反倒是什么《墨经》《考工记》,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图样。
有风车的,有水车的,还有一个她看不懂的东西,标注着“持书器,送三叔用”。
萧元漪把手中的竹简和绢帛放下,沉默了片刻。
当初程始接到程三弟的信,说要把少商接到白鹿山。她就不愿意,不是不信三弟夫妇,而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程少商作为程家的女儿,以后要嫁的,至少是世家子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礼仪,一样都不能落下。这是她原本对於少商的打算。
可是按照她了解到的情况,少商已经被葛氏给耽误了,最开始的打算落空,但是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低嫁,以程家今后的地位,总能庇护她。
也就不需要让程少商成为什么优秀完美的女子,等她从战场回来亲自教也来得及,顺便还能拉近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
可她没想到葛氏下手那么快,三弟的信到军营时,人已经在白鹿山了。
木已成舟。
如今看看成果,萧元漪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三弟妹什么都好,就是太随性了。教孩子跟放羊一样,孩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完全没有章法。少商本就起步晚,如今倒是学了一肚子杂学,可正经的东西,一样没学好。
还有瑾瑜。
那丫头面上看着沉稳,骨子里比少商还野。昨天在大厅里那番话,换个场合,够她被打二十板子的。
萧元漪合上课业本,叫来青鸢。
“去把四娘子请来。就说我要考教她功课。”
青鸢应声而去。
程少商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她在设计一个新玩意儿——能远程开关窗户的机关。灵感来源于之前瑾瑜踹门的那一脚。门都踹了,不如直接设计个不用锁的。
“四娘子,大夫人请您过去,说要考教功课。”青鸢站在院门口,客客气气地传话。
程少商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考教功课?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莲房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女公子,您赶紧换身衣裳,把头发也重新梳梳……”
“不用。”程少商说。
她就这么穿着沾了泥点子的裙子,头发松松垮垮地挽着,晃晃悠悠地跟着青鸢走了。
瑾瑜靠在廊柱上,看着她走远,眉头动了动,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书房里,萧元漪已经备好了笔墨书简。
程少商进来,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站着。
萧元漪打量了她一眼。裙子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头发像鸟窝。
她没说什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少商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乖巧。
萧元漪翻开一本《诗经》,随手点了一篇。
“《关雎》,背一遍。”
程少商张嘴就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背到这里,她停了。
萧元漪等了几息,问:“后面呢?”
“忘了。”
程少商的回答干脆利落。
萧元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又翻了一页。
“《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程少商又背了四句,然后又停了,“后面也忘了。”
萧元漪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瞬。
她合上竹简,又问:“《礼记》读过没有?”
“读了一点。”
“读了哪些?”
“记不清了。”
“《论语》呢?”
“没读过。”
“《楚辞》呢?”
“听过名字。”
书房里安静了。
萧元漪盯着程少商看了很久。程少商也看着她,眼神清亮,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问啊,继续问啊,我有的是“不会”。
萧元漪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不是不会,是故意的。
她在白鹿山待了一年,桑舜华再怎么放养,《关雎》总不至于只教四句。
“你三叔母教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只教开头四句?”萧元漪问。
程少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回答:“三叔母说,读书不在多,在于领悟。她说我悟性不够,慢慢来就好。”
这话半真半假。桑舜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意思完全不是这样。
萧元漪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的嘴角抿了抿。
“悟性不够,就更该下苦功。你三叔母心慈,不舍得逼你,这才耽误了你。”
程少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萧元漪没有注意到她的手,继续说。
“你已经十五了,同龄的世家女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你呢?一问三不知。将来议亲,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拿你那些木头机关吗?”
程少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
“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每日卯时起,先读一个时辰的书,再练半个时辰的字。《诗经》《礼记》《论语》,三个月内必须通读一遍。还有你那手字,给我好好练练。”
程少商没有应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声音闷闷的。
萧元漪又想起一件事,问道:“瑾瑜呢?她的功课怎么样?”
“阿姊什么都会。”程少商脱口而出。
萧元漪挑了挑眉:“什么都会?那她为何在正厅里说出那种话?教老太太怎么去死,这叫什么都会?”
程少商咬住了嘴唇。
“三弟妹把她养在山里,任由她学些所谓的'活命本事',却不教她最基本的尊卑礼数。”萧元漪叹了口气,“这不是教孩子,这是害孩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程少商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阿母教训的是,女儿告退。”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快,头也不回。
萧元漪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院子外面,瑾瑜靠在墙根底下,双臂抱在胸前。
她把里面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程少商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程少商没说话,径直往回走。
瑾瑜也没说话,跟在她身后。
走出很远,瑾瑜才开口。
“你不该跟她赌气。一问三不知,只会让她更瞧不起你。”
程少商脚步一顿。
“我知道。”她声音发哑,“可我忍不住。”
“她不该说我阿娘不会教孩子。”瑾瑜沉默了一会儿,摇头,“算了,她是长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程少商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回过头,看着瑾瑜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她认识瑾瑜,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就越是翻涌。
“阿姊……”
“回去吧。”瑾瑜打断她,语气平淡,“明天搬家,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程少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们一前一后走回了院子。
当天晚上,瑾瑜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卷《礼记》。
那是桑舜华亲手抄的,怕她觉得重,用了绢帛。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她阿娘用朱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工整。
瑾瑜的手指摩挲过那些熟悉的笔迹,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桑舜华写了一行小字:
“瑾瑜吾儿,世间道理千万条,唯有一条最要紧——活得像个人。”
瑾瑜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她闭上眼睛,心里在想一件事。
萧元漪说她阿娘不懂教孩子。
虽然白天的时候她嘴上说着对方是长辈,不好计较的话,但是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好。
她倒要看看这位女将军,教出来的孩子,又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