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跟着程少商一起去了她的院子。
这里宽敞,朝向也好,搬家之前萧元漪原本打算将这院子给瑾瑜住,但瑾瑜希望之后和自家阿父阿母住的近些,便将这里留给了少商。
院子东南角堆着几件旧家具,是搬家时从程家老宅带过来的。一张缺了腿的条案,两把散了架的圆凳,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门板。
程少商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两圈,拍了一下手。
“咱们搭个秋千架吧,这东西用又用不上,放着还占地方。”
瑾瑜蹲下来,敲了敲条案的木料,“榆木的,还挺结实。”
“阿姊,你会?”
“拆过比这更难拆的东西。”
两个人二话不说,一个找工具量尺寸,一个倒腾拆解木料。程少商从自己的箱笼里翻出一套小巧的木工器具——这是在白鹿山时桑舜华送她的,刨子、锯子、凿子,一应俱全,包在一块蓝布里,保养得很好。
莲房端着两碗酪浆过来,看见满地木屑和两位姑娘撸着袖子锯木头的场面,差点把碗摔了。
“女公子!您这是——”
“别吵,我在算榫卯。”程少商嘴里咬着一根墨条,手上比划着。
莲房把碗放下,快步走到小院门口,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眼,又缩回来,再张望,再缩回来。
瑾瑜拿凿子修整一块横梁,头也不抬:“你再这么探头探脑的,倒真像做贼。”
“我这不是怕女君过来吗……”莲房苦着脸。
“怕她做什么?”程少商把墨条从嘴里拿出来,“我这没事还不能在自己院子里做点东西?又没拆房子。”
莲房想说“您之前在老宅确实差点把墙给拆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前厅书房里,萧元漪正跟程始说话。
“……《诗经》背不全,《礼记》一问三不知,字写得跟狗刨似的。你看看人家姎姎,再看看你亲生的那个。”
程始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碗茶,听完了,喝了口茶。
“少商像你。”
萧元漪眉头一竖:“她哪里像我?”
“聪明像你。”程始放下茶碗,认真说,“我跟她说过一遍行军布阵的基本原则,她第二天就能在沙盘上摆出三种变阵。你忘了?就昨天的事,这些她不是一样没学过,不还是一教就会吗?”
萧元漪沉默了一瞬。
“还有。”程始继续说,“她那个犟脾气,不肯服软,认准了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这不随你,还能随谁?”
“你少拿话堵我。”萧元漪瞪了他一眼,“聪明有什么用?不往正道上使,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几日你护着她,她更不把功课当回事了。”
程始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萧元漪脸色一沉,起身就往后院走。
程少商正骑在横梁上,拿锤子砸最后一个楔子。瑾瑜在下面扶着,两人配合默契。
秋千架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两根立柱用榫卯结构连接横梁,底部用三角支撑加固,稳稳当当地立在院子里。没用一根铁钉。
莲房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女公子,女君朝这边过来了!”
程少商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砸完最后一锤,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横梁上跳下来。
萧元漪走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满地的刨花木屑,再落到那个秋千架上。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字练了?”
“练了。”
“那这是什么?”
“秋千架。”程少商老老实实回答,“用院子里那些旧家具改的,没花钱。”
萧元漪走近两步,打量着那个架子。结构匀称,比例协调,连横梁上的边角都打磨光滑了,摸上去不扎手。
“谁教你的木工?”
“三叔母教了一点,大部分是我自己琢磨的。”
萧元漪面无表情:“琢磨这些有什么用?你把这功夫花在读书练字上,不比做这些强?”
程少商低下头,没吭声。
萧元漪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秋千架。
那一眼很快,但嘴角的弧度没来得及收干净。
莲房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
萧元漪走远了。程少商双手叉腰,冲着莲房说:“看见没?她笑了。”
“啊?”莲房愣住,“女君不是在训您吗?”
“训归训,笑归笑。”程少商拍了拍秋千架的立柱,“她要是真生气,这架子现在已经被劈成柴火了。”
瑾瑜把地上的工具收好,擦了擦手,“她是觉得做得不错,但不会当面夸你。”
“我知道。”程少商的语气轻快了一点,又暗下去,“可她夸姎姎阿姊的时候,从来不憋着。”
瑾瑜没接这话。
没几天,正旦节就到了。
一大早,程家门前就热闹起来。程三爷程止携妻子桑舜华,带着大房的两个儿子程颂和程少宫,风尘仆仆地到了。
程少商拽着瑾瑜跑到门口。
两辆马车刚停在台阶下,程始和萧元漪已经迎了出来。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程止。三十出头的年纪,文人气质,下巴上蓄着短须,眉眼温和。
紧跟着是桑舜华。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木钗,朴素得不像世家夫人。但她一下车,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从容气度。
瑾瑜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少商平时见惯的、她调侃人时的精光。而是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眼眶泛红,嘴唇抿紧,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桑舜华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
桑舜华笑了,朝她伸出手。
瑾瑜走过去,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只是走到她面前,被桑舜华揽进怀里。
桑舜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瑾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程少商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
“哟,这就是咱家的少商妹妹?”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第二辆马车里传出来。
程少宫跳下车。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白白净净,一身鹤氅,手里还捏着一把羽扇——大冬天的。
他上下打量了程少商一眼,咂了咂嘴,“果然风格不同。姎姎阿姊那是兰心蕙质,少商妹妹你这是……”
他顿了顿,想了个词,“怎么做到瘦的跟个鸡仔似的,但又让人觉得张牙舞爪?”
程少商也打量了他一眼。
白面书生,窄肩细腰,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大冬天拿羽扇,装模作样。
她看了一眼从马车另一侧跳下来的程颂——宽肩长臂,步伐沉稳,往那儿一站像根柱子。
然后转头看着程少宫。
“三哥,你和大哥二哥是一个娘生的吗?”
程少宫的笑容僵住了。
“二哥这身板,一看就能上阵杀敌。三哥你这体格……”程少商歪了歪头,“怕是连我都打不过。”
程颂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程少宫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找到话反击。
被亲妹妹精准打击了最在意的痛点,这种感觉,大概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晚间,阖家团圆宴。
菜肴摆得满满当当。程老太太原本坐在上首,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程止。
“三郎,你瘦了,在山上吃不好吧?来,这个鹿脯是专门给你备的。还有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酱鸭,阿母特意让厨房做的……”
程老太太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说着我儿幸苦。
桑舜华坐在程止旁边,程老太太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更别说问候。就这还不行,程老太太接着下来做到两人中间,将桑舜华挤到一边,只顾着对程止嘘寒问暖。
瑾瑜坐在桑舜华旁边,扶住差点儿摔倒的自家阿母,手中的筷子攥得紧紧的。
桑舜华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瑾瑜低头扒了口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程少商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侧过身,压低声音对程颂说:“二哥,你说大母是不是只有三叔一个亲儿子?”
程颂差点被饭呛到。
程少宫在另一边竖起耳朵,难得跟程少商达成了一致。他小声说:“岂止。在大母心里,排序是这样的——三叔,咱们阿父,剩下的,不排。”
程少商撇嘴:“那我二叔呢?为这个家操持了那么多年,最后连个名字都排不上?”
程颂放下筷子,语气很轻:“有些人的心,就是一杆秤。秤砣放哪边,看的不是谁付出得多,而是谁给的利益大。”
程少商看着上首那个满脸慈爱的老太太,又看了看被冷落在旁的桑舜华。
“所以,”她慢慢说,“不值得尊敬的长辈,就是不值得尊敬。”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传到了两步外萧元漪的耳朵里。
萧元漪放下筷子,转过头来,目光依次扫过程少商、程颂和程少宫。
“吃饭就吃饭,嘴里嚼不烂的,就别往外吐。”
三个人同时低头。
萧元漪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少商,你看看姎姎,整顿饭下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这才是规矩。”
程少商把一块鹿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没应声。
这顿饭吃得她不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