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的身子僵得像一块冻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大嫂……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元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每一个字都砸在葛氏的心口上,“只是想帮挪用军饷的犯人,然后用我程家的马车,送他逃出京城?”
程始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他上前一步,那身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贪污军饷,我和袍泽兄弟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不想有人连军饷都敢贪污!”
葛氏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大嫂你冤枉我!”
程老太太见自己偏袒的儿媳妇要遭殃,立刻戏瘾上身,一拍大腿,又开始新一轮的干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大儿子大儿媳一回来,就要把这个家给拆了!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哭嚎震天的时候,两道身影出现在了府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瑾瑜和程少商便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
她们恰好踏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程始和萧元漪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定在了程少商的身上。
女孩穿着一身还算整洁的布裙,是瑾瑜前几日让人新做的。可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她太瘦了,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小脸只有巴掌大,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却没什么神采,透着一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怯懦和麻木。
十五年了。
这就是他们十五年未见的女儿。
萧元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她的女儿,被养成了这副模样。
程始这个七尺男儿,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手里的那包蜜饵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程老太太见儿子儿媳的注意力被转移,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方向。她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程少商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我的乖孙女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阿父阿母,一回来就冤枉祖母苛待你!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倒成了罪人了!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一边说,一边想去抓程少商的手,做出祖孙情深的模样。
程少商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刺痛了萧元漪。
跟在萧元漪身侧,一位同样身着轻便戎装,英气勃勃的女子再也听不下去。她叫青鸢,是萧元漪的副将,也是过命的义妹。
“老太太这话真有意思。”青鸢上前一步,挡在萧元漪身前,冷冷开口,“我只听说父母沙场征战,是为了保家卫国,让家中老小能安稳度日。没听说过父母在外拼命,孩子就活该被扔在家里自生自灭的。天下哪有父母不想把孩子带在身边的?若不是为了大义,谁愿意骨肉分离!”
程老太太被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青鸢“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元漪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弟媳,再看看瘦弱得不成样子的女儿,心里的愧疚和愤怒交织,让她几乎要站不稳。她扶着程始的手臂,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程少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出来了,她的阿父阿母,虽然手握兵权,但在孝道这座大山面前,终究是束手束脚。再这样下去,今天这事,只怕又要被祖母哭闹着和稀泥过去。
不行。
绝对不行。
她身子微微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阿父……阿母……”
她虚弱地唤了一声,然后双眼一闭,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少商!”
萧元漪和程始同时惊呼出声。
离她最近的瑾瑜反应最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瘫软下去的程少商揽进怀里。
“少商!”瑾瑜拍了拍她的脸,入手一片冰凉。
这一下,彻底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什么贾舅爷,什么军饷贪污,都比不上女儿的安危重要。
“快!快传医士!”程始慌了神,大声吼道。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程少商被安置在了她那破败院落的床上。
医士来诊了脉,只说是体虚气弱,加上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便退下了。
程老太太和葛氏也跟了过来,一个抹着眼泪说自己心疼孙女,一个赌咒发誓说自己绝没有亏待侄女。
程少商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副虚弱得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吵……”她只说了一个字,眉头便痛苦地蹙了起来。
瑾瑜立刻会意,站起身,对着程老太太和葛氏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情冷淡。
“大母,二叔母,少商需要静养,先让她休息吧,大母也先回去,正好药也采回来了,稍后我让人配好拿到大母院子去。”
萧元漪站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如刀割。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出去吧。”
程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程始一个不满的动作给逼了回去。葛氏更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立刻扶着老太太溜之大吉。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萧元漪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摸摸女儿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她发现,程少商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虽然极快,但她看清了。
紧接着,程少商缓缓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哪有半分昏迷不醒的迷茫,反而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虽然那丝狡黠很快就被她用虚弱掩盖了过去,但萧元漪还是捕捉到了。
她这女儿……是装的。
萧元漪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有松了一口气,有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瑾瑜身上。这个三弟妹认下的女儿,刚才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一股不喜油然而生。在军中,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投机取巧之辈。
但转念一想,这是桑舜华的女儿,她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一个好好的小娘子,又何须用这种手段来自保?
归根结底,还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萧元漪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饿了吧?我让厨房给你们做些爱吃的。”
程少商偏过头,看着她。
“阿母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一句话,问得萧元漪哑口无言。
是啊,她不知道。她连女儿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这十五年,她缺席了女儿的整个少年时期,她们之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莲房在一旁急得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瑾瑜淡淡地开了口。
她没有看萧元漪,而是直接对莲房吩咐。
“去厨房,要一碗肉糜羹,清淡些,再要一碟蜜渍藕片,一份桂花糕。告诉他们,羹要滚烫的,点心一定要新做的,少商妹妹从前伤了脾胃,肉糜羹好了让人先送过来。”
莲房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是!”
说完,她逃也似的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