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房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仆妇,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食盒一打开,瑾瑜点的几样菜分毫不差地摆在了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羹,香气扑鼻;一碟晶莹剔透的蜜渍藕片,甜香四溢;还有一盘新做的桂花糕,精致小巧。
厨房的人显然是被秦婆婆的话给吓住了,不仅做得快,还做得格外用心。
屋子里的气氛却因为这几道菜,变得更加古怪。
程始搓着手,看着那碗肉糜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气,递到程少商面前。
“少商,快,趁热喝。这个好,养胃。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他笑得有些讨好,急于弥补这个一直被他们放在家里的孩子。
程少商没有接,她只是看着床边坐着的那个女人,她的阿母,萧元漪。
萧元漪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从那几样菜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瑾瑜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喜怒,但瑾瑜却从那份平静里,感觉到了一股审视的意味。
这个女人,和葛氏不一样,和程老太太也不一样。
葛氏是叫嚣的野狗,程老太太是撒泼的家禽,一眼就能看穿她们的底细和目的。
可萧元漪……她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雌豹,收敛了所有的爪牙和杀气,只是用那双眼睛无声地打量着你,评估着你,让你从心底里发毛。
瑾瑜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捕猎和被捕猎,这种不动声色的较量,让她觉得烦躁。
“阿母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程少商刚才那句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萧元漪那层坚硬的外壳。此刻,她看着瑾瑜,那眼神里就明晃晃地写着一句话:我这个亲生母亲不知道,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知道?
“大母,你尝尝这个藕片。”瑾瑜像是没看见萧元漪的眼神,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蜜藕,递到她嘴边。
萧元漪一愣,显然没想到瑾瑜会突然对她示好。
她看着那片藕,没有张嘴。
“阿娘在白鹿山时常做这个。她说,女子心绪不宁,肝火旺盛时,吃些甜的,心里能舒坦些。”瑾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伯母刚从战场回来,又见到少商妹妹这副模样,想必心里也不好受。吃一点吧。”
她把“伯母”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萧元漪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瑾瑜,这个三弟妹收养的女儿,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说话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体贴。再看看自己那个只会用装晕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来博取同情的女儿……
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夹杂着失望和挫败,涌上心头。
她终究还是张开了嘴,接过了那片蜜藕。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没有半分甜意,反而涩得她喉咙发紧。
程始在一旁看得坐立不安,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瑾瑜。
“瑾瑜啊,你……你快劝劝少商,让她吃点东西。”
“大伯父,少商妹妹只是吓着了,缓一缓就好。”瑾瑜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倒是大伯父和大伯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这里有我和莲房守着,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萧元漪深深地看了瑾瑜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的程少商。
她站起身。
“好,我们先出去。你好好照顾她。”她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直接去跟青鸢说,她是我的副将,府里的事,暂时由她掌管。”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程家的后宅,从今天起,换主人了。
程始如蒙大赦,连忙扶着萧元漪走了出去。
他们一走,屋子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莲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的天爷,夫人……夫人的气势也太吓人了。”
程少商也睁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着桌上的饭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阿姊,你说……我阿母是不是不喜欢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
瑾瑜没回答,只是把那碗肉糜羹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瑾瑜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想跟她们斗,就得先有力气。饿着肚子,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程少商看着瑾瑜,看着她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心里那股委屈和茫然,慢慢地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肉糜羹喝了下去。
胃里暖和起来,身上也有了力气。
“阿姊,”她放下碗,忽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瑾瑜看着她。
“我想让阿父阿母看看,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程少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他们觉得我装晕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若是不耍这些伎俩,会是什么下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蜂巢刮下来的蜜蜡和一些晒干的草药粉末。
“这是什么?”瑾瑜问。
“我在白鹿山的时候,看医书上说的。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用火燎了,涂在嘴上,人的嘴唇就会变得又白又干,像是失了血一样。”程少商的声音很低,“阿姊,你帮我。”
瑾瑜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小孩子的把戏。
一只受了伤的狼崽子,为了不被更强壮的同类欺负,把自己弄得更脏更臭,好让对方失去兴趣。
可萧元漪不是普通的野狼,她是狼王。
狼王看到一只用伎俩伪装自己的幼崽,或许不会攻击它,但绝对不会喜欢它,更不会把它当成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
这个法子,可能会让程始更加心疼,但绝对会引起萧元漪的反感。
程少商,会把她的母亲,推得更远。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瑾瑜问她。
“知道。”程少商点头,眼神却很坚定,“我就是要看看,阿母她……到底在不在意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她问一句,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只是想要一句关心。
一句来自亲生母亲的,真切的关心。
瑾瑜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她想起桑舜华。
阿娘从不会问她为什么,阿娘会直接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别怕,有阿娘在。
程少商想要的,其实就这么简单。
“好。”瑾瑜点头,没有再劝。
有些事,总要让她自己试试,撞了南墙,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