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老太太的院里。
葛氏正殷勤地给程老太太捶着肩,嘴里像是抹了蜜,话却句句带刺。
“母亲,您说这叫什么事。三弟妹也是,认了个野丫头做女儿,如今把个野丫头送回来就罢了,还偏要跟咱们少商凑在一块。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商本就怯懦,又粗鄙不堪,再跟着那个瑾瑜学一身的野性,将来可怎么嫁人?”
程老太太哼了一声,闭着眼享受着捶捏,嘴里却不闲着。
“那个萧元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若不是她,我那大儿子也不会……唉,不提也罢。她自己就是个二嫁的,生的女儿能好到哪里去?在庄子上待了十年,跟个野人似的,如今又去白鹿山,我看是愈发上不得台面了。”
葛氏听了,心里舒坦,手上力道更柔了几分。
“可不是嘛。要我说,还是三弟最有孝心。您瞧瞧,他隔三差五就从白鹿山给您捎东西,信里句句都是问您安好。不像大伯,心里只有他那个能征善战的夫人,一点也不把母亲您放在心上。”
这话精准地搔到了程老太太的痒处。她最疼的就是小儿子程止,也最看不上大儿媳萧元漪。
“止儿自然是好的。可惜了,虽然舜华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但毕竟退过婚,也不知道我儿是看上她什么地方了,怎么就听她的,认了个外人做女儿……”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一个仆妇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太太!二夫人!大将军和夫人……到府门口了!”
葛氏手一抖,差点掐到老太太的肉。
程老太太猛地睁开眼,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什么?回来了?”
“快!快去门口!”
两人也顾不上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府门冲。整个程府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水面,瞬间乱了起来。
府门大开,一女子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收整部曲。
那女子同样穿着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容貌秀丽,只是常年日晒,皮肤并不白皙,但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她便是程始的妻子,萧元漪。
另外一个身形高大,一身铠甲尚未卸下,眉宇间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却难掩归家的喜悦。此时正在兴冲冲地朝着萧元漪邀功。
程老太太赶到门口,一眼就看到程始手里提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正递给萧元漪。
“阿漪,你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蜜饵,我特地绕路去买的。”
程老太太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好大儿,凯旋归来,第一件事不是拜见老母,而是给媳妇买糕点!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程老太太捂住胸口,身子一歪,干嚎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打了胜仗回来,眼里只有媳妇,我这个老娘是死是活都没人管了!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偷瞄程始的反应。
程始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扶着萧元漪,只淡淡地瞥了母亲一眼。
“母亲身子骨如此硬朗,嚎得中气十足,想来再活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程老太太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一张老脸通红。
萧元漪没有理会这场闹剧。她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便直接开口。
“少商呢?”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军中将领特有的威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葛氏连忙上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大嫂,你可算回来了。少商她……她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三弟妹疼她,就接她去白鹿山小住了些时日。”
“是吗?”萧元漪的追问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我离家前,弟妹是怎么和我说的,让少商留在家中替我夫妻二人尽孝,你会好好照看,如今我回来了,她倒又去了白鹿山?我这个做母亲的,竟是连女儿一面都见不着?”
程老太太也支支吾吾地帮腔:“是……是啊,孩子大了,爱到处跑……”
萧元漪看着她们闪烁的言辞,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不对劲。
就在这气氛凝滞到极点的时候,一个狼狈的身影从外面疯跑进来。
是李管家婆子。
她一路从庄子赶回来,发髻散了,衣衫也乱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她一头冲进院子,压根没看到门口多了程始和萧元漪两尊大神。
她直奔葛氏而去,张口就是告状,声音又尖又响,唯恐别人听不见。
“二夫人!您可要为老奴做主啊!那四娘子和瑾瑜女公子,简直是反了天了!”
葛氏魂都快吓飞了,拼命朝她使眼色,想让她闭嘴。
可李婆子正上头,哪里看得到这些。
“老奴奉您的命,好心好意去接她们回府,她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还串通外人,把贾舅爷给害了!”
葛氏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李婆子还在那哭天抢地地数落:“那个凌不疑,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是个活阎王!贾舅爷被他抓走了,还有命回来吗?咱们程府的脸,这下可丢尽了!”
“凌不疑?”程始低沉的重复,让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
“贾舅爷?”萧元漪的声音更冷,“咱家贾舅爷怎么会被抓,还是被凌不疑抓了,莫不是他做了什么事?”
李婆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程始和萧元漪。
那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骇人。
李婆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完了。
葛氏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视线,像淬了毒的钢针,死死钉在她背上。
全场死寂。
萧元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已经僵成一尊石像的葛氏。
“二弟妹。”
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