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站在原地,看着袁慎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背影。
她没有跟上去。
脚步顿住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很简单——万一袁慎和皇甫先生在商量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她偷听了不太好。
她只要确保皇甫先生不会打扰到阿娘和阿爹就行。
而且,真要算起来,袁善见欠她一条命。
想来若是事关阿娘和自己,他不会瞒着。
瑾瑜转身,赤脚踩在夜露打湿的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地回了清风小筑。
第二天辰时刚过,瑾瑜就带着程少商去了后山。
程少商果然起来了。
虽然眼下还挂着青黑,明显是一夜没睡好,但她站在院门外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走。”瑾瑜言简意赅。
程少商跟在她身后,莲房也要跟,被瑾瑜拦住了。
“她不能去。”
莲房急了:“可是我家娘子身子弱……”
“正因为弱,才要学。”瑾瑜看着程少商,“你要是连山路都走不了,还学什么?”
程少商咬了咬牙,对莲房摇头:“你在家等我。”
莲房眼眶红了,却只能点头。
后山的路比昨天走得更远。
瑾瑜没有放慢脚步,程少商跟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到一处山泉边,瑾瑜停下。
“喝水。”
程少商蹲下身,捧起泉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五脏六腑都清醒了。
“今天教你认路。”瑾瑜指着周围的树木和石头,“记住这些标记,以后你自己能找到这里。”
程少商认真地看着,点头。
“还有,”瑾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这是我在山里用的记号。这个是水源,这个是危险,这个是能吃的果子。”
程少商看得入神,她从没想过,原来在山里活着,还有这么多门道。
“你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画一遍。”
程少商接过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抄写最重要的经书。
瑾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程少商会娇气,会抱怨,会半途而废。
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默默地学着,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生长的草。
“莘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瑾瑜转身,看到袁慎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的神色比往日更冷淡了些。
“你怎么来了?”瑾瑜问。
“找你。”袁慎走近,视线扫过程少商,又落回瑾瑜身上,“我要离开白鹿山了。”
瑾瑜愣了一下。
“去哪?”
“回京城,袁家。”袁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程少商识趣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瑾瑜看着袁慎,没有说话。
“师父让我回去。”袁慎顿了顿,“他说,我在白鹿山学得够多了,该回家族历练了。”
“什么时候走?”瑾瑜问。
“明日。”
“这么急?”
“嗯。”袁慎看着她,“所以今天来和你道别。”
瑾瑜沉默了片刻。
“你师父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我知道。”袁慎点头,“你也不会让桑夫人知道。”
“当然。”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山林,带来树叶的沙沙声。
“瑾瑜。”袁慎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度,“谢谢你。”
瑾瑜挑眉:“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救了我,也谢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事。”袁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于当初的事,师父还有执念,不过,只要桑夫人过的好,他轻易不会打扰。”
瑾瑜听懂了。
“你会回来吗?”瑾瑜问。
“会。”袁慎点头,“我总归还要回来看师父。”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会回来看你。”
瑾瑜没有接话。
袁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些药材。”袁慎说,“你救了我,这是谢礼。”
瑾瑜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救你,不是为了要谢礼。”瑾瑜的声音很平静,“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而且,当时要是不救你,我也可能被那些人找麻烦,我讨厌麻烦。”
袁慎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山里长大的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想要什么?”袁慎问。
瑾瑜想了想。
“你到了京城,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听少商的阿父阿母,什么时候能回来。”瑾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程少商,“她很想他们。”
袁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程少商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那副模样,专注又倔强。
“好。”袁慎点头,“我会帮你打听。”
“还有,”瑾瑜又补充了一句,“帮我查查,程家的那个二叔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慎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瑾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她为什么要那样对程少商。而且,阿父阿母总会带我去京城。”
袁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欣赏。
“你变了。”
“嗯?”
“之前认识的你,独来独往。 ”袁慎说,“现在的你,开始关心别人了。”
瑾瑜没有否认。
“因为我现在有家了。”
袁慎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瑾瑜一眼。
“瑾瑜,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袁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程家的事我会帮你打听,等到战事结束,程少商的阿父阿母估计就会回来了。等他们回来,程家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平静。”
瑾瑜的心里一紧。
“你是说……”
“我是说,”袁慎打断她,“有些人,不会希望程少商过的好。”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瑾瑜站在原地,脑子里回荡着袁慎最后那句话。
有些人,不会希望程少商过的好?
是谁?
为什么?
她转头看向程少商,看到她依旧蹲在地上,认真地画着那些符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那一刻,瑾瑜忽然明白了。
程少商在都城受的那些苦,不是偶然。
是有人故意的。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她的二叔母。
“瑾瑜阿姊,我画好了。”程少商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瑾瑜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符号。
画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错。
“不错。”瑾瑜难得夸了一句。
程少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瑾瑜点头,“不过明天开始,我要教你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保护自己。”瑾瑜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在山里,你要学会躲避危险。在人群里,你也要学会。”
程少商愣住了。
她看着瑾瑜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堂姐,好像看穿了什么。
“瑾瑜阿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瑾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走吧,回去了。”
程少商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很陌生,却很温暖。
回到清风小筑时,桑舜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看到她们回来,她笑着招手。
“少商,过来,三叔母给你把把脉。”
程少商乖乖地走过去,伸出手。
桑舜华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程少商的脸微微红了。
“都是瑾瑜阿姊的功劳。”
桑舜华看了瑾瑜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瑾瑜,你做得很好。”
瑾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屋子。
她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林。
脑子里回荡着袁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会希望程少商过的好,等她的父母回来,程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这里面或许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