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瑾瑜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程少商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衣角。
“那你……怕吗?”
瑾瑜停下了啃兔肉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程少商那双因为紧张而瞪得很大的眼睛,想了想。
“怕过。”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怕。怕饿死,怕冻死,怕被狼群里最凶的那只咬死。”
程少商的呼吸停滞了。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瑾瑜继续啃着兔肉,“因为怕也没用。狼不会因为你怕就不咬你,冬天不会因为你怕就不冷。与其怕,不如想办法活下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程少商却听得心口发紧。
她想起自己在都城那个深宅大院里,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就会被二叔母找到理由关进柴房。
她也怕。
可她除了怕,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程少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瑾瑜咬下最后一口兔肉,将骨头扔进火堆里。
“跟着狼群学。”
“它们怎么找食物,我就怎么找。它们怎么躲避危险,我就怎么躲。它们打架的时候,我就躲得远远的,等它们打完了,我再去捡它们剩下的。”
“后来,我跑得比小狼快了,爬树比它们灵活了,它们就不欺负我了。再后来,我就成了狼群的头头。”
程少商听得入了神。
她从没想过,人还能这样活着。
不是靠着规矩,不是靠着讨好,而是靠着自己的本事。
“那你……”程少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狼群?”
瑾瑜沉默了片刻。
“想过。”
“可是去哪?没遇到阿爹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狼群虽然凶,但至少让我活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现在阿爹阿娘对我很好。”
程少商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自己在都城的那些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阿父阿母远在边关,二叔母当家,她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被塞进那个阴暗的小院子里,自生自灭。
她也想过逃。
可她能逃到哪去?
她什么都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瑾瑜阿姊。”程少商忽然叫她。
瑾瑜抬起头。
“你说,我能不能……也像你一样?”
程少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像你一样,不怕任何人,不怕任何事,靠自己活下去。”
瑾瑜看着她。
这个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很坚定。
“能。”
瑾瑜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像一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程少商的心里。
“但是你得先吃饱。”
瑾瑜又撕下一块兔肉,递到程少商面前。
“吃不饱,什么都做不了。”
程少商接过那块肉,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莲房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红。
她跟着程少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自家娘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的、活着的表情。
一只兔子很快就被三人瓜分干净。
程少商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瑾瑜阿姊,你能教我吗?”程少商忽然问。
“教什么?”
“教我……像你一样。”程少商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教我怎么在山里找吃的,怎么生火,怎么……不怕。”
瑾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
“确定。”程少商点头,“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
瑾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天开始,每天辰时,来后山找我。”
“辰时?”程少商愣了一下,“那么早?”
“早?”瑾瑜挑了挑眉,“狼群天还没亮就起来找食物了。你要是起不来,就别学了。”
程少商咬了咬牙。
“我能起来!”
瑾瑜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很淡,却带着一丝认可。
“走吧,回去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程少商走得依旧很慢,但这一次,她的背挺得比来时直了一些。
回到清风小筑时,天色已经擦黑。
桑舜华正在院子里等着,看到她们回来,脸上的担忧才散去。
“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后山。”瑾瑜言简意赅。
桑舜华的视线落在程少商身上,看到她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还有嘴角残留的一点油渍,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这孩子看起来比早上有生气多了。
“快去洗洗,一会儿用晚膳。”
程少商乖乖地应了一声,跟着莲房回了房间。
等她们走远,桑舜华才看向瑾瑜。
“你带她去后山做什么了?”
“吃东西。”
桑舜华一愣。
“吃什么?”
“烤兔子。”
桑舜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精心熬制的药膳,程少商不肯吃。
结果瑾瑜带她去后山烤了只兔子,她倒是吃得欢。也不知道她如今的脾胃能不能受得了?
“你啊……”桑舜华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有责怪,“算了,只要她肯吃,吃什么都行。”实在不行,让瑾瑜和她一起吃药膳。
她顿了顿,又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她想学我。”
“学你?”
“学我在山里活下去的本事。”
桑舜华的心里一动。
她看着瑾瑜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孩子,一个在狼群里挣扎求生,一个在深宅大院里苟延残喘。
她们的经历不同,可本质却是一样的。
都是被世界抛弃过的人。
也正因如此,她们能看懂彼此眼中的光。让少商跟着瑾瑜在山里走走,就当强健身体了。
“那你答应了?”
“嗯。”瑾瑜点头,“明天开始教她。”
桑舜华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瑾瑜的头。
“瑾瑜,你做得很好。”
瑾瑜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桑舜华的手落在自己头上。
那温度,让她觉得安心。
晚膳时,程少商破天荒地吃了一碗饭,虽然依旧吃得很慢,很小心,但至少,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桑舜华看在眼里,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用完晚膳,程少商回到房间。
莲房给她打来热水净面,看着她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忍不住问:“娘子,您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程少商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莲房,你说,我真的能变得像瑾瑜阿姊那样吗?”
“能的。”莲房肯定地说,“娘子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程少商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瑾瑜在林间行走的身影,是她利落地处理兔子的动作,是她说“与其怕,不如想办法活下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来白鹿山,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她要好好学,然后等阿父阿母回来。
另一边,瑾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后山的方向。
她想起了程少商问她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狼群?”
其实,她没有说实话。
在大漠的时候,她救了阿爹,阿爹将她从狼群中带走,她才知道自己和狼是不一样的。
后来阿爹死了,她在逃命,除了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只能再次回到狼群。
可是她始终是人,还是要回到人群中。
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来到白鹿山生活了一旦时间,反而让她有了一丝归属感。
清风小筑,阿娘,阿爹,还有那个叫程少商的女孩。
她忽然觉得,或许,她也能帮程少商找到她的“地方”。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瑾瑜的身体瞬间绷紧,她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压低动静。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探出头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朝着皇甫先生的书房方向走去。
那身影,是袁慎。
瑾瑜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么晚了,袁慎去找皇甫先生做什么?
她没有犹豫,翻身出了窗,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