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那句话,在夜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瑾瑜的耳朵。
她从屋顶上滑下来,悄无声息,落地时没有惊动一片叶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
原来,那个叫程少商的女孩,怕的不是阿娘,也不是阿爹。
她怕的是重复过去的噩梦。
怕这看似温暖的善意背后,藏着和二叔母一样的手段。先用温情让她放下戒备,再用各种理由,剥夺她唯一想要的东西。
读书习字。
第二天,桑舜华又端来一碗精心熬制的药膳。
那药膳闻着就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是为了给程少商调理虚弱至极的脾胃。
程少商坐在桌前,依旧是那副拘谨的样子。她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与其说是在喝,不如说是在舔。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碗里盛的不是救命的良药,而是穿肠的毒药。
喝了不到三口,她就放下了汤匙。
“三叔母,我……我饱了。”
桑舜华看着那几乎没动的药膳,什么也没说,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饱了就去歇着吧。”
程少商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带着莲房快步退了出去。
人一走,桑舜华脸上那点温和的伪装就维持不住了。她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膳,看着里面几乎没动过的食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程止走过来,将她的手连同那只冰凉的瓷碗一起握住。
“别急,慢慢来。”
“我怎能不急?”桑舜华的声音里满是无力,“她这是心病。她怕我们,怕我们对她好是有目的的,怕我们也会像二嫂一样对她。她不信我们,所以连药都不肯喝。再这样下去,这身子怎么养得好?”
瑾瑜坐在一旁,默默地啃着一块炊饼。
她看着阿娘紧锁的眉头,又想起了昨夜程少商那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她觉得,阿娘搞错了方向。
那个女孩,不是不信,是根本不敢信。她像一只被捕兽夹夹断了腿的狐狸,任何人的靠近,对她来说都是新的危险。
想让她吃东西,用人类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瑾瑜心里有了主意。
她三两口吃完炊饼,拍了拍手,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着程少商的院子走去。
程止看着她的背影,问桑舜华:“瑾瑜这是去做什么?”
桑舜华摇了摇头,她也看不懂这个女儿。
瑾瑜没有敲门。
她直接推开了程少商的房门。
屋里的程少商和莲房像是被惊扰的兔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程少商下意识地就往莲房身后躲。
瑾瑜对她们的恐惧视若无睹。
她站定在门口,言简意赅。
“跟我来。”
莲房鼓起勇气,挡在程少商身前:“瑾瑜女公子,您……您要带我家娘子去哪里?”
瑾瑜的视线越过莲房,落在程少商苍白的脸上。
“去后山。”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
“吃东西。”
听到“吃东西”三个字,程少商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瑾瑜没给她们思考和拒绝的时间,说完就转过身,径直往外走。她的步伐不大,却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莲房和程少商在屋里面面相觑。
去?还是不去?
去,不知道这个看起来野性难驯的堂姐要做什么。
不去,她们更不敢。
最终,程少商咬了咬牙,拉着莲房的手,小步跟了上去。
白鹿山的后山,瑾瑜熟得像是自家的后院。她赤着脚,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自如。
程少商却不行。她久病体虚,又穿着不便行走的裙衫,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脚下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根绊倒。
莲房搀扶着她,同样是举步维艰。
瑾瑜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们。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等着。
等她们终于跟上来,她才继续带路。
最后,她在一片林间的空地停下。
“在这里等着。”
她丢下这句话,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里。
程少商和莲房不安地站在原地,环顾着这片陌生的山林。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让她们更加紧张。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程少商吓得“啊”了一声,整个人都躲到了莲房怀里。
就在这时,瑾瑜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提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兔子的耳朵被她牢牢地抓在手里,怎么也挣脱不掉。
程少商和莲房都看呆了。
她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们的认知里,都城的女公子们,别说抓兔子,就是见到一只老鼠都会尖叫着晕过去。可眼前这位堂姐,动作利落得像是山里的猎户。
瑾瑜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
她找了块石头,干净利落地处理了那只兔子,剥皮,去内脏,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然后,她又熟练地捡来干柴,架起火堆,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把处理好的兔子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很快,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开始在林间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霸道又直接,和桑舜华那些清淡的药膳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原始的、能勾起人最深处食欲的香气。
程少商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山林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瑾瑜听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翻转着手里的树枝,让兔肉的每一处都均匀地受热。
直到兔肉被烤得外皮焦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瑾瑜才将烤兔从火上拿下来。
她没有用餐具,直接用手撕下了一条最肥美的兔腿,滚烫的肉让她快速地倒了一下手,然后直接递到了程少商的面前。
“吃。”
她的命令,简单又粗暴。
程少商看着那条还在冒着热气、往下滴着油的兔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能吃吗?
没有碗筷,没有桌椅,就这么用手抓着吃?这太不合规矩了。
莲房在一旁小声提醒:“娘子……”
可那股香味,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诚实。她太饿了。
之前被二叔母送到乡下庄子上的时候。冬夜,又冷又饿,她们没有饭吃。她和莲房偷偷在后院的角落里,用捡来的柴火,烤了一只她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野兔。
也是这样直接的肉香。
也是这样用手抓着吃。
那一口滚烫的、带着烟火气的兔肉,是她记忆里,关于“活下去”最深刻的味道。
眼前的场景,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合了。
程少商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缓缓伸出手,那只总是因为虚弱和恐惧而微颤的手,此刻却异常坚定。
她接过了那条兔腿。
在瑾瑜和莲房的注视下,她将兔腿送到嘴边,迟疑了片刻,然后狠狠地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内里鲜嫩。
没有药材的苦涩,只有最纯粹的肉香。
程少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不再顾忌什么仪态,什么规矩,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挨过的饿,全都补回来。
瑾瑜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撕下另一条腿递给莲房,自己则拿起剩下的一半,也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三个人,围着一堆篝火,一言不发,只听得到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一条兔腿很快就见了底。
程少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满油渍的手指,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瑾瑜。
这个堂姐,穿着简单的布衣,赤着一双脚,行事粗野,毫无规矩可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吃到了来到白鹿山后,最安心的一顿饭。
“你……”程少商开口,她的嗓音因为吃得太急还有些嘶哑,“你和我在都城见过的所有女娘,都不一样。”
瑾瑜啃着兔肉,头也不抬。
“当然不一样。”
“嗯,为什么?”程少商好奇地问。
瑾瑜终于抬起头,她看着程少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平静。
“以前,我在山里生活。”
程少商愣住了。
在山里生活?
她看着瑾瑜那双在林间行动自如的脚,看着她捕猎时利落的身手,看着她坦然地撕咬着兔肉的样子。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女。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为了活下去,会用尽一切办法的人。
她,是同类。
看着瑾-瑜,程少商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好像找到了一点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看着瑾瑜脸上不经意蹭到的一点黑灰,看着她那双野兽般明亮的眼睛,轻声地,又问了一句。
“山里……有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