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到。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瑾瑜心里。
她对程少商的到来,忽然有了强烈的期待。一个和自己一样“名声不太好”的女孩,一个在后宅里野蛮生长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喜欢爬树,喜欢在山里跑?
会不会也觉得,人类的规矩太多,太烦?
瑾瑜的心里,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生出了这么多好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瑾瑜就醒了。
她没有去后山,也没有去藏书楼,只是坐在清风小筑的院门门槛上,望着山路的方向。
桑舜华看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
“别急,管事说了,午后才能到。”
瑾瑜“嗯”了一声,屁股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程止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想好怎么带妹妹玩了吗?”
瑾瑜想了想,认真地说:“带她去后山,我教她抓鱼。”
程止和桑舜华对视一眼,都笑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慢慢移到头顶,再缓缓西斜。
终于,在山路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辆马车的影子。
来了。
瑾瑜一下子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只等待同伴的孤狼。
马车缓缓驶近,停在了清风小筑的院门外。
管事先跳下车,满脸风霜,他快步上前行礼:“先生,夫人,四娘子接回来了。”
桑舜华温和地点头:“辛苦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扇紧闭的车门上。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丫鬟先探出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另一个人下车。
那个人,就是程少商。
瑾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眼前的女孩,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野性,没有桀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枯枝。身上的衣服虽然料子不错,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她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神采。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怯生生的,透着一种被世界遗弃了的仓皇。
瑾瑜在山林里,见过受伤的、饥饿的幼兽,但从没见过这么瘦弱的人。
即便是在狼群中被排挤,快要饿死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这么瘦过。
这就是都城里长大的女孩?
“少商,一路辛苦了。”桑舜华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脸上是全然的温和与心疼,“我是你三叔母。”
程少商抬起头,看了桑舜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三叔母。”
“这是你三叔父。”程止也上前,他的存在感温和,不带任何压迫。
“三叔父。”程少商又行了一礼,动作拘谨得厉害。
桑舜华拉起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瑾瑜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妹妹。
她心里那点期待,全都变成了说不清的困惑和一种……怜悯。
她走上前,学着阿娘的样子,想去拉程少商的另一只手,带她进房间。
她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程少商的衣袖。
程少商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向后缩了一步,整个人都躲到了丫鬟身后,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闪躲,带着极度的恐惧。
瑾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不懂。
在狼群里,互相触碰是亲近,是安慰。她只是想拉她一下,她为什么这么害怕?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桑舜华立刻打圆场,她轻轻拍了拍程少商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没事没事,这是你堂姐,瑾瑜。”
“少商刚到,有些怕生,过几日就好了。”她又对瑾瑜说。
程少商从丫鬟身后探出头,怯怯地看了瑾瑜一眼,又迅速低下。
瑾瑜默默地收回了手。
桑舜华安排程少商住下,就在瑾瑜房间的隔壁。她亲自带着程少商过去,一路上都在温声说着话,问她路上吃得好不好,睡得怎么样。
程少商只是低着头,用“嗯”或者摇头来回答,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晚膳时,桑舜华为程少商准备了清淡又易克化的饭菜。
程少商坐在桌边,腰背挺得笔直,却只敢夹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碟青菜,米饭也只吃小半碗,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桑舜华看着心疼,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多吃些,看你瘦的。”
程少商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那块鱼肉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最后还是她身边的丫鬟莲房,连忙帮她把鱼肉夹进碗里。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压抑。
用完晚膳,桑舜华借着问话的由头,给程少商诊了诊脉。
片刻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莲房扶着程少商先回房休息。
等她们走后,桑舜华的脸色才沉了下来。
程止给她递了杯热茶:“如何?”
“长期食不果腹,脾胃虚弱至极。”桑舜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这哪里是在教养女儿,分明是在磋磨人命!二嫂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方才问了她几句,她今年已经十五了,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目不识丁。
瑾瑜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她不太懂什么叫“磋磨人命”,但她能感觉到阿娘的愤怒。
那个叫程少商的女孩,在都城的家里,过得不好。
她被饿着,还不让她学习。
为什么?
夜深了。
瑾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像一只狸猫,顺着窗台攀上了屋顶。
白鹿山的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瑾瑜伏在屋瓦上,小心地挪到程少商房间的正上方。
屋子里亮着一豆灯火。
她将耳朵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
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说话声。
是程少商和她的丫鬟莲房。
“娘子,今天三夫人给的饭菜真好吃,还有肉呢。”莲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和庆幸。
“嗯。”程少商的声音很小。
“三先生和三夫人看着都是顶好的人,娘子以后在这里,就不用再挨饿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瑾瑜听到了程少商带着哭腔的、压抑着的声音。
“莲房,我好想阿父阿母快点回来。”
“等他们回来了,就能为我撑腰了,我就再也不用看二叔母的脸色,再也不用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关起来不给饭吃了。”
“我不想再饿肚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细细的抽泣。
瑾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原来,她那么瘦,真的是因为被饿的。
“娘子别哭了,都过去了。”莲房安慰道,“到了白鹿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吗?”程少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会的会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瑾瑜以为她们已经睡下的时候,程少商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恐惧。
“莲房,你说……三叔母她……会不会也和二叔母一样?”
“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我读书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