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止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因袁慎的阻拦而有丝毫不悦。他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
“既然皇甫兄不便,那这方砚台便请善见代为转交。”
“多谢程先生。”袁慎躬身接过。
程止又朝着门后那道小小的身影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却没有点破。
“瑾瑜,天色不早,同阿爹一道回去吧,你阿娘该等急了。”
瑾瑜从门后走出来,低着头,跟在程止身后。
她能感觉到,身后袁慎的注视一直没有离开。
回去的路上,程止什么也没问。晚膳时,桑舜华和程止谈笑风生,说着山中学子的趣事,说着新得的药材该如何炮制。
两人之间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与和睦。
瑾瑜默默地扒着饭。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闯入者,闯进了这片原本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静湖泊。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那个念头。
无论皇甫先生和阿娘过去有什么,都绝不能让那些陈年旧事,惊扰了眼前的这份安宁。
她这边,对着阿娘和阿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更不能去问阿娘身边的人。
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袁善见身上。
这之后的几天,瑾瑜没有再去过后山那个水潭,也没有再夜探竹林。她每日除了跟着桑舜华学医,就是泡在藏书楼里。
但她不是在看书。
她是在等袁慎。
可袁慎就像消失了一样,一连三天,都没有在藏书楼出现。
瑾瑜的心里有些焦躁。
另一边,袁慎确实在忙。
他不好直接去问师父。他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何况,他是小辈。
他开始在白鹿山中,寻找那些服侍了十年以上的老人。
他旁敲侧击,从皇甫先生的饮食喜好,问到平日的作息,再问到年轻时的旧闻。
但那些老仆,要么所知甚少,要么讳莫如深。
皇甫先生在白鹿山地位尊崇,无人敢在背后议论他的私事。
一连几日,袁慎都一无所获。
这天傍晚,他疲惫地回到竹韵居,却看见一个身影等在他的院门外。
是皇甫先生身边的老仆,李管事。
“袁慎公子。”李管事对他行了一礼。
“李伯。”袁慎回礼,“您怎么来了?”
李管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公子这几日,是在打听先生的旧事?”
袁慎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到底还是被察觉了。
“是。”他没有否认。
“为何?”
“因为最近先生心神不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我想知道先生的旧事,是希望找到缘由,也好帮助先生。”袁慎的回答直接而坦率,“我不想看到师父如此。”
李管事沉默了。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余晖下,像刀刻一般深刻。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深藏多年的疲惫。
“公子,有心了,随我来吧。”
李管事将袁慎带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很小的偏房,陈设简单,却很干净。
他关上门,给袁慎倒了一杯粗茶。
“有些事,先生一辈子都不会说。他不说,我们做下人的,更不敢说。”
李管事捧着茶杯,手微微有些抖。
“但就像公子说的,看着先生那么苦,我这心里……也堵得慌。”
“或许,让公子知道了,反倒是好事。至少,公子能明白先生的苦,平日里也能多劝慰一二。”
袁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先生的身世,很苦。”李管事的声音变得很低,“五岁那年,先生的父亲就没了。他的母亲带着他,改嫁了两次。”
袁慎的手指微微蜷缩。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些。
“先生是靠着自学,才考进的白鹿山。那时候,他比谁都刻苦,也比谁都出色。山主……也就是桑夫人的父亲,很赏识他,便将桑夫人许配给了他。”
果然。
袁慎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悬起另一块。
“那后来为何……”
“后来,先生家里受一桩旧事牵连,被逼得连夜逃亡。”李管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意,“那件事,先生本就冤枉。先生这一逃,就是七年。”
七年。
袁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一个男人最好的七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而一个女子最好的七年,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消磨。
“这七年里,桑夫人一直在等他。山主几次想让她另嫁,她都拒绝了。”
“七年后,案子平反,先生终于能回来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好事将近。”
李管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可先生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孤女。”
“先生逃亡途中,受了那孤女父亲的照顾,那孤女父亲算是为先生而死,临终前托付,希望先生能照顾他的女儿。先生重诺,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为了那个孤女,先生主动提出,将婚期推迟。他说,要先为那孤女寻一门好亲事,安顿好她,才能安心成婚。”
袁慎听到这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桑夫人……同意了?”
“桑夫人那样的女子,自然是理解先生的。”李管事苦笑了一下,“可坏就坏在,那个孤女,她……她喜欢上了先生。”
“大婚当日,就在先生要去桑家迎亲之前,那个孤女,在房中服毒自尽了。”
袁慎猛地站了起来。
茶杯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留下一封遗书,说先生若娶了桑夫人,她便做鬼也不会安宁。”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桑夫人那边都等着出嫁了,这边却出了人命。先生不能放着一条人命不管,只能先救人,但是也因此又延误了婚事,桑家的颜面,先生的声名,全都毁了。”
“虽然人被救回来,先生也明确表示过不会娶她,但是这件事始终是对不起桑夫人。”
“桑夫人得知这件事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摘下了头上的凤冠,给先生送来了退婚书。她说,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后来,她就嫁给了程止先生。”
李管事讲完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袁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深夜的哭泣,不是为了逝去的爱情,而是为了那份无法卸下的愧疚和责任。
那支被摩挲得光滑的木簪,那个绣着兰草的手帕,是罪证,也是枷锁。
师父放不下桑夫人。
他是放不下桑夫人的七年等待,放不下那桩被彻底毁掉的婚约,放不下他对桑夫人的亏欠。
他用一辈子的孤寂,来惩罚自己。
袁慎走出李管事的房间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第二天,袁善见没有去藏书楼,而是去了后山。
他在那块熟悉的巨石上,找到了瑾瑜。
她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豹子,安静地蜷缩在那里,看着山下的灯火。
袁慎没有走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将那个尘封了十几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加任何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瑾瑜一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袁慎说完最后一个字,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凉意。
她才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走到袁慎面前。
“我知道了。”
她的回答,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袁慎看着她。
这女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对事实接纳的平静。
“这件事,”袁慎开口,一字一句,“到此为止。绝不能让你阿娘知道。”
“我师父没有打扰他们,我们,也不能。”
瑾瑜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会说,说出来,也只是让阿娘徒增烦恼。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山下清风小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划破了夜空。
“女公子!”
是阿娘身边的侍女。
“先生和夫人让您快些回去,都城的管事回来了,说四娘子明日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