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跟着瑾瑜上后山的第三天,终于没再摔跤。
她的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如今踩在碎石上也不觉得疼了。瑾瑜教她认草药、辨方向、找水源,还教她怎么在树林里不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学这些?”程少商有一次忍不住问。
“因为有用。”瑾瑜的回答永远简单粗暴,“要是遇到危险,总不能坐在原地等死。”
程少商愣住,随即点头。
她想起在都城时,二叔母罚她跪在院子里,一跪就是一整夜。那时她只能忍着,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那时的她会这些,至少能逃。
回到清风小筑,桑舜华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少商,过来。”桑舜华招手,“三叔母今天要教你认字。”
程少商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快步走到桑舜华身边,看着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手指微微颤抖。
桑舜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程,这样写。少,商……”
程少商学得极快,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学到的东西,全都补回来。
瑾瑜坐在一旁,啃着炊饼,看着程少商那副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女孩,对读书的执念,比她对活下去的执念还要深。
接下来的日子,清风小筑的作息变得规律起来。
辰时,瑾瑜带程少商去后山。
午时,桑舜华教程少商认字、算数、读诗文。
申时,程止会给她们讲一些世家礼仪和人情世故。
程少商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可桑舜华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程少商对诗文的兴趣,远不如她对别的东西的兴趣大。
那天,桑舜华教她背《诗经》里的篇章,程少商背得磕磕绊绊,眼神总是往窗外飘。
桑舜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院子里,程止正在修一架坏掉的水车。
“少商,你在看什么?”
程少商回过神,脸微微红了。
“三叔母,我……我在想,那个水车是怎么转起来的。”
桑舜华愣了一下。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程止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忽然笑了。
“你想学?”
程少商点头,眼睛里有光。
“想。”
桑舜华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世家女子学这些,没什么用。将来程少商要嫁人,夫家看重的是她的诗文、礼仪、女红,不是什么木工机关。
可她又想起程少商刚来时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那个女孩,在京城被二叔母磋磨得只剩一口气。
如果再用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她,她会不会又变回那个空洞洞的样子?
“好。”桑舜华做了决定,“你想学,三叔母就教你。”
程少商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真的。”桑舜华摸了摸她的头,“不过诗文和礼仪也不能落下,你能做到吗?”
“能!”程少商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程少商的课程里,多了一门——木工机关。
桑舜华特地去县城,给她置办了一套精巧的工具。小锯子、小锤子、刻刀、尺子,一应俱全。
程少商拿到那套工具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三叔母,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桑舜华笑着说,“好好学,以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用它来做。”
程少商的眼眶红了。
她抱着那套工具,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瑾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暖。
阿娘,真的很好。
而瑾瑜自己,学的东西更杂了。
医术、功夫、诗文、礼仪、算数、甚至连兵法她都要学一些。
桑舜华和程止起初有些疑惑。
“瑾瑜,你学这么多,不累吗?”桑舜华问。
“不累。”瑾瑜摇头,“我想学。”
“为什么?”程止问,“将来不需要你做什么,你要是不想嫁人,阿爹阿娘养你一辈子。”
瑾瑜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保护自己,保护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桑舜华和程止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知道,这个在狼群里长大的女孩,骨子里有一种天生的不安全感。
她要学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只是为了在危险来临时,能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
“好。”程止点头,“你想学什么,阿爹都教你。”
瑾瑜的嘴角微微勾起。
“谢谢阿爹。”
不过,桑舜华和程止对她们有一个要求。
“诗文和礼仪,必须过关。”
桑舜华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们将来要回京城,要面对那些世家子弟。如果连最基本的诗文礼仪都不懂,会被人看不起。”
瑾瑜和程少商都点头。
她们知道,阿娘说的对。
在这个世界,诗文和礼仪,就像是通行证。
没有这张通行证,再有本事,也会被人当成粗鄙之人。
于是,清风小筑的夜晚,多了两盏灯火。
一盏在程少商的房间里,她对着那套木工工具,一点一点地琢磨着怎么做出一架能转的水车。
一盏在瑾瑜的房间里,她翻着医书,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莲房端着热茶进来,看到程少商满手的木屑,忍不住劝道:“娘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再等一会儿。”程少商头也不抬,“我快做好了。”
莲房叹了口气,只能默默地守在一旁。
而瑾瑜的房间里,桑舜华推门进来,看到她还在看书,眉头微微皱起。
“瑾瑜,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阿娘,我再看一会儿。”瑾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认真,“这本医书里,有一种治疗脾胃虚弱的方子,我想记下来,给少商用。”
桑舜华的心一软。
她走过去,将瑾瑜手里的书合上。
“明天再看。”她的声音很轻,“你要是累坏了,阿娘会心疼。”
瑾瑜点头,乖乖地放下书。
桑舜华帮她吹灭了灯,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瑾瑜的脸上。
那张脸,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野性难驯,多了一些柔和,一些人气。
桑舜华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觉得,当初把瑾瑜留下,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程少商终于做好了那架小水车。
她小心翼翼地把水车放进水盆里,看着它缓缓转动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莲房,你看,它转起来了!”
莲房也笑了。
她看着自家娘子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忽然觉得,来白鹿山,真的是对的。
夜深了。
清风小筑陷入了沉睡。
只有远处的后山,传来几声狼嚎。
瑾瑜躺在床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嘴角微微勾起。
她忽然想起袁慎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不会希望程少商过的好。”
她的眼神一冷。
那就让那些人,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