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婚礼（回忆）

苏奕珩站在三号解剖台前，手中的手术刀沿着尸体胸骨中线划开一道笔直的切口，福尔马林的气味钻进鼻腔，但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

#刘良教授 注意肋软骨的走向

刘良教授在旁边指导。

#刘良教授 老年人的钙化程度会影响下刀力度

苏奕珩点点头，刀尖轻轻挑开胸骨后方的结缔组织，这是他本学期处理的第七具教学遗体，也是第一位女性，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死于心力衰竭。

当暴露心脏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颗心脏左前降支几乎完全堵塞，和奶奶的尸检报告上写的一模一样。

#刘良教授 做得很好

刘良拍拍他的肩膀。

#刘良教授 但法医不仅要会解剖尸体，更要学会与活人交流，下周有个法律援助案件，你跟我一起去

苏奕珩的口罩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刘教授的好意，但与人交流对他来说，比解剖最复杂的尸体还要困难。

随着时间推移，苏奕珩的笔记本上不再只有冰冷的数据，在“睡眠质量：较差”旁边，他开始写下简短的感受：“梦见奶奶在缝衣服，没有惊醒”，在“心悸次数：3次/天”下面，他补充道：“图书馆五楼靠窗位置比较安静”。

下午一点整，心理咨询室。

#林医生 这周的情绪温度计怎么样？

她注意到苏奕珩今天没穿惯常的黑色，而是换了件浅蓝色衬衫。

苏奕珩打开手机里的情绪追踪APP，屏幕上出现一条起伏的折线。

他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密校准，这是半年心理咨询的成果，学会用语言而不再是数据表达情绪。

#林医生 当时怎么应对的？

#林医生 弹的什么曲子？

两人都笑了，这是咨询以来第一次出现笑声，笑着笑着，苏奕珩突然低下头。

林医生轻轻递过纸巾盒，没有打断这个突然决堤的时刻，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粘在玻璃上。1

#林医生 你最近状态不错，噩梦频率也下降了很多

苏奕珩看着咨询室里的沙盘，上面摆着他刚才无意间做出的场景：一座小桥，桥下是蓝色的沙子，桥头站着两个小人。

#林医生 那现在问什么？

苏奕珩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手上，那里已经不再有掐出来的血痕，只有解剖刀磨出的茧子。

苏奕珩的声音很轻。

他继续说，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他没想到这次咨询自己说了这么多，更没想到说出来后，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大三，刘良教授带他参与了一起真实案件，死者是一名建筑工人，从脚手架坠落身亡，家属坚持是安全事故，而雇主则声称是自杀。

苏奕珩指着死者右手肘的擦伤。

他用左手做了个示范。

这个发现成为案件转折点，当警方在工地找到断裂的安全绳时，死者妻子抱着苏奕珩泣不成声，他僵硬地站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最后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这是他近两年来第一次主动触碰陌生人。

当晚的咨询中，林医生注意到不同。

#林医生 你今天不太一样

苏奕珩愣了一下，确实，从工地回来后，他居然没像往常那样在焦虑时默数“5样看到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妻子眼泪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到皮肤的灼热感。

林医生微笑着递给他一份文件。

#林医生 下个月有个法医学术会议，刘教授推荐你去发言

会议当天，苏奕珩站在讲台上，投影仪的光束中有尘埃飞舞，他讲述着《大型事故遇难者快速识别系统》的研究成果，台下的闪光灯像极了当年高铁车厢里忽明忽暗的应急灯，但这次，他没有感到窒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回校的高铁上，苏奕珩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他第一次主动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不是3号车厢，但同样是G字头列车，当广播报出“下一站，武汉站”时，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心理创伤干预方案》的文档里敲下一行新文字：

“幸存的意义，或许就是让悲剧不再重演”4

苏奕珩想起与刘良教授的对话。

#刘良教授 苏奕珩

#刘良教授 现在，你为什么学法医？

刘良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阳光和阴影，苏奕珩合上电脑，看向窗外，远处，一株早开的樱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又像是新生的开始。

活下来的人，终究要向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