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心理咨询比往常艰难,林医生翻看着他寥寥数语的情绪日记,叹了口气。
林医生苏同学,我们约定过要诚实的
苏奕珩我很诚实
苏奕珩又盯着咨询室的地毯,上面多了个咖啡渍形成的奇怪图案。
苏奕珩每天的情绪值都记录了
林医生但这里完全没有提到音乐,上周你说开始听音乐了
苏奕珩的右手突然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苏奕珩那不重要
林医生那什么才重要?
林医生轻声问。
林医生你的标本?你的算法?还是那些你研究的尸体?
咨询室的挂钟滴答作响,苏奕珩数着秒针走了十二圈,终于开口。
苏奕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教学标本……他们解剖我时……发现我没有心脏……
林医生叹了口气,又问。
林医生这周睡得怎么样?
苏奕珩平均6.2小时,比上周多27分钟,周三凌晨有噩梦,内容……
苏奕珩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精确的睡眠数据,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苏奕珩是关于高铁事故的
林医生能详细说说吗?
苏奕珩的目光又落在咨询室的地毯上,那些扭曲的图案突然变成了车厢的残骸,耳边似乎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救声,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疤痕。
苏奕珩我梦见……我成功破解了应急系统,但救援队来的时候,只带走了我一个人
林医生你认为自己不该被救?
苏奕珩盯着自己的手掌。
苏奕珩当时车厢里有个小女孩,伤得比我轻,如果救援顺序反过来……
林医生打断他。
林医生你学过创伤心理学,应该知道幸存者内疚是常见反应,但事故责任不在你,你也是受害者
咨询结束前,林医生照例布置了“作业”:试着和同学一起吃顿饭,说三句话就行,对现在的他来说难如登天。
晚上实验室里,苏奕珩给59号标本做最后的处理,老人的面部轮廓在防腐液作用下变得柔和,甚至隐约带着笑意,他突然想起资料上说,这位教授生前最爱给学生出脑筋急转弯。
苏奕珩活着的人要研究死去的人
苏奕珩轻声说,手里的缝合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苏奕珩放下缝合针,慢慢蹲了下来,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干涩得发疼,继续完成缝合工作,针脚比平时密了0.3毫米。
第二天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站了十分钟,最终选择了最角落的位置,正当他机械地咀嚼着米饭时,一个餐盘“咣当”放在对面。
路人这儿没人吧?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自来熟地坐下。
路人我是心理学系的,选修了你们的《法医病理学》
苏奕珩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想起林医生说的“三句话”,艰难地开口。
苏奕珩苏奕珩,法医……
路人我知道你!上次你那个《尸体腐败过程中昆虫群落演替》的报告太精彩了!
苏奕珩的耳尖微微发烫,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自己的报告,更没想到会有人因为这个主动搭话,在对方炮弹似的提问中,他竟不知不觉说完了三句话,甚至多说了两句关于蝇类生活习性的补充说明。
这个小小的突破让他在下次咨询时多了些谈资。
次日一早,苏奕珩用门禁卡刷开实验室大门,顺手将一杯黑咖啡放在操作台上,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列着今天要完成的事项:
1.完成第37号样本的DNA提取
2.完善《腐败尸体昆虫群落演替模型》的算法参数
3.心理咨询 (记得带情绪日记)
4.给绿萝浇水
实验室的冷气开得很足,苏奕珩戴上橡胶手套时,左手腕内侧淡粉色的疤痕旁边,露出一道道小小的划痕,像一条条小小的铁路线,这是他学会的新习惯,当焦虑发作时,用指甲轻轻划过皮肤,代替更极端的自伤行为。
苏奕珩37号……
他轻声念着,从冷藏柜取出一个标着编号的样本袋,这里面装着从某具溺亡尸体上采集的蝇类幼虫,将它们放在显微镜下时,苏奕珩突然想起上周心理咨询师说的话:“你依旧在用研究死亡的方式逃避面对自己的生命”。
显微镜下的幼虫正在蠕动,他调整焦距,记录下它们的体节特征,电脑屏幕上的算法模型随之更新,这是他独立开发的“法医昆虫时钟”,能通过虫群生长阶段精确推算死亡时间。
“叮——”
手机闹钟响起,提醒他该吃药了,苏奕珩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药盒。
吞药时他想起,上午的《法医病理学》课上,教授正在讲解机械性室息的尸体特征,当PPT展示出颈部索沟的特写照片时,苏奕珩却盯着幻灯片右下角的水印出神,他想起高铁事故现场,奶奶脖子上也有类似的痕迹。
教授苏同学,你来说说缢死与勒死的鉴别要点?
苏奕珩索沟走向,深度,有无生活反应,但实际案件中23.7%存在非典型特征,需要结合……
他的余光瞥见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突然卡壳。
苏奕珩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分析
他最终说道,罕见地使用了模糊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