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倾向（回忆）

大一下学期，苏奕珩申请了双学位，法医学与心理学，辅导员看着他的成绩单直皱眉。

老师两个专业都是出了名的课业重，你确定……

苏奕珩我确定

苏奕珩的回答简短有力，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各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案例，有些页面边缘还画着小小的音符，那是他失眠时随手画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音符组合起来，正是那首《星轨》。

大二那年，刘良教授觉得他很有天赋，收他为徒，他开始跟着刘良教授参与真实案件鉴定。

第一个案子是起交通事故，死者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

当苏奕珩检查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时，突然发现死者手腕上戴着条手链，和黄子弘凡曾经戴过的那条很像。

解剖室的灯管嗡嗡作响，在金属台面上投下冷白的光，苏奕珩的橡胶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他正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处伤痕。

刘良教授死亡时间约在凌晨2点到3点之间

刘良教授的声音从口罩后传来。

刘良教授注意看这些轮胎印形状的皮下出血

解剖刀划开胸腔时，苏奕珩看到死者胸骨断裂的创面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开。

苏奕珩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测量肋骨折断的角度，记录肺部穿透伤的程度。

刘良教授注意看这个出血模式

刘良教授用探针指着胸壁上的淤青。

刘良教授典型的轮胎碾压伤

苏奕珩点点头，镊子夹起一片碎裂的肋软骨。

刘良教授小苏

刘良教授胃内容物取样

苏奕珩好

苏奕珩深吸一口气，镊子转向死者胃部，当刀尖划开胃壁时，一股酸腐气味涌出。

解剖持续了三个小时，苏奕珩记录着各项数据：肝脏破裂程度，脾脏出血量，颅骨骨折线走向……每个数字都在讲述这个年轻人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

刘良教授死亡原因确定了

刘良脱下手套。

苏奕珩多发性内脏破裂合并颅脑损伤

清晨六点三十分，华中科技大学医学院解剖楼的白炽灯准时亮起。

苏奕珩用门禁卡刷开冷气森森的解剖室，金属门在身后自动闭合，将晨光隔绝在外。

他站在更衣室镜子前，戴上医用口罩和护目镜，橡胶手套拉至腕骨上方三厘米处，这个距离他一年多总结出来的，是最不影响手指灵活度的位置。

路人早啊

同组的同学打着哈欠走进来。

苏奕珩点点头，视线没离开解剖台上覆盖着白布的轮廓，这是他们本周要处理的第三具教学用遗体，据说是位七十岁的肝硬化患者。

他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泛黄的皮肤和已经做过防腐处理的切口。

路人听说你昨晚又在法医楼通宵？

同学凑过来，消毒水味里混着他身上的薄荷糖气息。

苏奕珩嗯

苏奕珩从工具箱取出解剖刀，不锈钢刀面映出他缩小的倒影。

苏奕珩改那篇遗体腐败速率影响因素的论文

他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沉闷，自从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他学会了用精确的学术词汇代替那些会引发焦虑的具象描述。

不说“尸体”，说“教学样本”，不说“腐烂”，说“蛋白质降解过程”。

八点整，解剖课正式开始。

教授讲解肝门静脉系统时，苏奕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精确地描绘着血管分支。

他的绘图被全班传阅过，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潦草，而是像CAD制图般精准，每条血管的直径比例都严格遵循解剖学图谱。

教授苏同学，你来说说肝硬化导致的门静脉高压会引发哪些体征？

教授突然点名。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寡言的学霸回答问题时的风格，不是照本宣科，而是会结合最新期刊论文和临床数据。

苏奕珩食管下段静脉曲张，概率68.7%

苏奕珩的声音平稳得像心电图仪的基线。

苏奕珩脐周静脉网扩张出现海蛇头征，概率42.3%，数据来源于2012-2018年华中地区法医尸检报告统计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苏奕珩但样本量存在偏差，农村病例占比不足

教授满意地点头，苏奕珩低头继续绘图，没人看见他口罩后紧绷的下颌线，每次提到尸检数据，他眼前都会闪过高铁车厢里那些扭曲的人体，但现在，他能控制这种闪回不超过三秒。

上午课程结束，苏奕珩没有去食堂，他拐进心理咨询中心，门牌上写着“林医生”三个字。

这是他的安全屋，每周二中午的固定约会。

林医生这周睡得怎么样？

林医生推过来一杯薰衣草茶，咨询室的沙发比教室座椅柔软得多，墙上挂着脑神经解剖图和正念冥想的引导图。

苏奕珩平均每天5.7小时，比上周增加23分钟，噩梦频率下降至每周3.3次

苏奕珩打开手机里的睡眠监测APP。

林医生微笑着记录，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学生用数据代替感受的表达方式。

林医生昨晚的梦还记得吗？

苏奕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上周的咨询中，他们刚处理过关于奶奶的创伤记忆。

苏奕珩梦见在解剖室……

他盯着茶水表面漂浮的一粒花萼。

苏奕珩但遗体……变成了我自己，我在给自己做尸检

林医生当时什么感觉？

苏奕珩平静

苏奕珩微微皱眉。

苏奕珩太平静了，这不正常

林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下“解离倾向”，然后引导他做了十分钟的腹式呼吸练习。

这是他们建立的固定流程，每当苏奕珩出现情感隔离，就用生理调节先唤醒身体感受。

林医生试着给那个梦里的自己打个分

呼吸练习后，林医生拿出情绪量表。

林医生0是完全陌生，10是完全认同

苏奕珩3分

苏奕珩的回答比往常快。

苏奕珩他……我的尸体，右肩有高铁事故留下的疤痕，但现实里我的伤在左肩

咨询结束前，林医生照例检查他的用药情况，碳酸锂片装在标有星期几的药盒里，苏奕珩每天准时服用，像完成一项精密实验，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曾让他崩溃，后来他发现可以用研究精神药理学的方式来理解自己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