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噩梦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梦见自己没能破解应急系统,眼睁睁看着奶奶停止呼吸。
有时是梦见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了事故中,现在的“活着”只是一段错误的代码。
最可怕的是梦见自己成功黑进系统,醒来后发现现实依旧残酷,那种希望被碾碎的感觉比任何噩梦都可怕。
这天,苏奕珩站在书桌前,桌子上放着事故调查报告,以及清华计算机系保送通知书,烫金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却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把它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和那些止痛药,安眠药混在一起。
他打开电脑,搜索“法医专业”。
苏谦泽你要学法医?
哥哥看到华中科技大学的保送申请表时,不可置信的问。
苏谦泽你明明可以……
苏奕珩我想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苏奕珩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全家福上,奶奶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苏奕珩我想知道奶奶最后经历了什么
苏奕珩我想知道如果当时我懂急救,是不是就能……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收音机。
苏谦泽没再说什么。
苏谦泽华科大同济医学院的申请通过了
哥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奕珩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处尸斑示意图上,那是本二手书,前主人用铅笔在边缘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就像他这些天来强迫自己保持的生活节奏,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晨跑,八点开始阅读医学文献,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苏奕珩嗯
他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
哥哥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医学院的徽章,一只蛇缠绕在权杖上的图案,象征着医学与治愈。
苏谦泽心理医生怎么说?
哥哥突然问。
苏奕珩的手指微微一顿,上周的诊断结果还放在他的抽屉里——双相情感障碍。
那个女医生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一种会让人在抑郁和躁狂间摇摆的疾病,就像被困在永不停歇的秋千上。
苏奕珩她说学医是种很好的自我疗愈
苏奕珩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苏奕珩了解死亡,才能更好地理解生命
这句话半真半假,医生确实肯定了他面对创伤的勇气,但也委婉地提醒他,法医这个选择里可能包含着某种自我惩罚的成分。
就像他近乎偏执地研究灾难遇难者遗体处理技术,就像他手机里存满了各种事故现场的解剖照片。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苏谦泽黄子弘凡拜托你们高中班主任找到了我……
苏奕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三个多月了,自从出事后,他就再没联系过黄子弘凡。
那个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少年,以后应该在音乐学院明亮的琴房里,周围都是志同道合的音乐天才,而不是……不是像他这样,满脑子都是尸斑,骨折线和腐败气体的人。
苏奕珩他说什么?
苏奕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苏谦泽没说什么,就是想找你……
哥哥叹了口气。
苏谦泽小珩,你不能一直这样躲着……
苏奕珩猛地合上书,书页夹住了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黄子弘凡的脸,不是照片里的,而是记忆中的,那个会在弹钢琴时微微皱眉,会在吃到辣子鸡时吐着舌头扇风的黄子弘凡,那个曾经说要和他一起去北京的黄子弘凡。
苏奕珩我该跟他说什么?
苏奕珩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苏奕珩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奶奶的尸体?说我书架上现在全是法医学著作?说我现在看到吉他就会想起车厢里扭曲的金属框架像断掉的琴弦?
哥哥被他的爆发震住了,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苏奕珩急促的呼吸声,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个黑洞在不断扩大。
苏奕珩对不起……
苏奕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脸上有液体滑落……
苏奕珩我以后……会联系他的
那天晚上,苏奕珩做了一个不同以往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解剖台前,台上躺着一具没有面孔的尸体,当他拿起手术刀时,尸体突然变成了奶奶,然后又变成了黄子弘凡,最后变成了他自己。
梦里的他异常冷静,精确地测量每一处伤口,记录每一处损伤,仿佛这样就能找到那天事故的答案。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了?如果当时他懂急救,如果当时他能做更多……
凌晨三点,苏奕珩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拿出那本《双相情感障碍自助手册》,翻到标记的那一页。
“当您感到情绪失控时,请尝试5-4-3-2-1 grounding 技巧……”
他按照书上的指示,开始辨认周围的五件物品,四种声音,三种触感……这是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用来应对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
当数到“一种你能尝到的味道”时,他含了一颗薄荷糖,冰凉的感觉在舌尖扩散,像一剂微型的清醒针。
书桌上摊开着《双相障碍:病因、诊断与治疗》,书页边缘,他写着一行小字:“了解它,才能控制它”。
这是他对抗疾病的方式,像解构一段复杂代码一样解构自己的心理问题,如果他能理解创伤如何影响大脑,理解哀伤如何在神经突触间传递,也许他就能找到修复自己的方法。
接下来的时间,苏奕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堆满了《法医病理学》和《创伤心理学》的教材,苏谦泽每天回来,都能看见他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书桌前,连台灯照射的角度都没有变化,唯一能证明时间流动的,是墙上日历上一个个被红笔划掉的日期。
(ok三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