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长征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是苏奕珩恢复意识后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太过明亮,刺得他眼眶发疼。
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闪电般蜿蜒,那道裂缝在他视线里不断分裂,最后化作高铁车厢上狰狞的裂痕。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插着输液针,输液管里的液体正在注入他的静脉,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
苏谦泽小珩,你醒了
哥哥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奕珩缓慢地转动脖颈,听见自己颈椎发出生涩的声响,他看见哥哥坐在床边,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苏奕珩奶奶呢?
苏奕珩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谦泽小珩……
苏谦泽你先喝点水,你昏迷了三周
苏奕珩轻轻摇头,接着问。
苏奕珩奶奶呢?
苏谦泽逃避和迟疑,让苏奕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见哥哥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说出的那句话像钝刀一样慢慢割进他的意识。
苏谦泽奶奶她……没挺过来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手指在被单下微微蜷缩,他想起高铁车厢里,奶奶躺在他身边,呼吸微弱,而他的手机屏幕碎裂,信号栏一片空白。
盯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药液,突然想起车厢里那个不断闪烁的应急灯,当时他试图用手机黑进列车系统,但碎裂的屏幕上只有一行行报错的代码……
苏谦泽……G1421次列车脱轨事故
苏谦泽死亡101人,伤72人……
苏奕珩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里插着输液针,手腕上还有青紫色的淤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还在尝试敲击根本不存在的键盘,那天在扭曲的车厢里,他拼命想要黑进应急系统的记忆又像潮水般涌来。
他又忽然想起手机屏幕上那条未发送成功的消息。
苏奕珩我的手机……
苏谦泽都毁了
苏谦泽你的随身物品都在事故现场……找不回来了
苏奕珩闭上眼睛,那最后一条没发成功的信息,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告白,永远留在了那台碎裂的手机里,和那节死亡车厢一起,成为了废墟的一部分。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递给他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几个黑体字刺眼地躺在纸上。
苏奕珩站在医院门口,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头顶,他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小男孩正在玩遥控车,孩子的母亲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
这个普通的场景突然让他呼吸困难,小时候奶奶也总是这样,在他玩电脑太久时,拿着帽子站在门口对他说,“小珩,我们出去走走……”
苏谦泽走吧
哥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回忆里抽离,苏奕珩突然小声呢喃。
苏奕珩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可苏谦泽却听到了。
苏谦泽小珩,你别想太多,突发事件不是谁的错
苏奕珩点点头,机械地迈开步子,左腿受了伤,走路时还会觉得隐隐作痛,可医生说是心理作用,骨折早就愈合了。
回到家后,苏奕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架上还放着那本《Python高级编程》,书签夹在他最后读到的那一页,他伸手抚摸书脊,灰尘沾在指尖,曾经能让他沉浸十几个小时的代码,现在看起来如此陌生而遥远。
书桌上那些计算机竞赛的奖状,现在像是一堆无用的废纸,他打开电脑,指尖悬在键盘上,却敲不出一个字符。
苏奕珩关键时刻,这些有什么用?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奕珩如果当时我懂急救……
这个念头像病毒一样侵蚀他的大脑,他好像又看见车厢里那些求救的手,看见奶奶的呼吸一点点消失,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Python高级编程》被他扔进了垃圾桶,书脊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那天高铁上行李箱砸在他背上的声音,六年来他引以为傲的编程技能,在生死关头没能救回任何人。
第一个噩梦在回家当晚就造访了他。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节扭曲的车厢里,四周一片漆黑,奶奶躺在不远处,胸口没有起伏,他想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突然,四面八方伸出了无数双手,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碎玻璃和泥土,都在向他求救,他拼命想敲代码求救,可手指穿过键盘,像穿过一团雾气。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苏奕珩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天刚蒙蒙亮,早起的鸟儿开始啼叫,他蜷缩在床上。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这个念头,每天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早餐时,苏谦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弟弟。
苏谦泽要不要再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试探着问。
苏谦泽医院那边有专门针对事故幸存者的……
苏奕珩我没事
苏奕珩机械地咀嚼着面包,味同嚼蜡,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钢琴上,那是奶奶之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上面盖着一层防尘布,像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