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寒假前最后一周，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武汉和波士顿，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

新年夜，留学生们聚在公寓看跨年直播，当烟花在电视里炸开时，黄子弘凡悄悄溜到阳台上，波士顿的冬夜冷得彻骨，但他还是掏出手机，对着零点整的夜空拍了张照。

照片发在了荒废一年半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三个字：“新年好。”

深夜的宿舍里，他又对着黑暗中发光的手机屏幕轻声说：“新年好，苏奕珩”

伯克利的心理咨询中心有着明亮的落地窗，黄子弘凡坐在浅黄色的沙发上，盯着墙上抽象画里扭曲的线条。

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笔记本摊在膝上。

心理咨询师……会以各种方式影响我们，你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还失去了道别的机会……

黄子弘凡我该回去找他吗？

黄子弘凡问，但更像在问自己。

心理咨询师你准备好面对任何可能性了吗？

黄子弘凡没有回答。

他突然想起苏奕珩总说音乐和代码都是精确的艺术，1+1永远等于2。

可活人不是，活人会突然消失，会在没说再见前就变成统计学里的一个数字。

黄子弘凡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伯克利校园，就像时间覆盖了所有创伤，只留下最坚韧的东西在雪下等待夏天。

某天的凌晨四点，他突然给系主任发了休学申请，理由栏只写了“family emergency”。

室友所以你真的要回去？

黄子弘凡嗯，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了，回去看看

室友把咖啡杯搁在黄子弘凡正在整理的乐谱上，留下一个褐色的圆印，黄子弘凡用纸巾吸干水分，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行李收拾到一半时，黄子弘凡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基础法医学》，书页间夹着张登机牌：波士顿-武汉，2019年12月24日，那是他知道苏奕珩在同济后，计划寒假回国找他的机票，后来因为疫情航班取消。

可能老天都不想让我找到你吧……

黄子弘凡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黄子弘凡把书塞进背包。

黄子弘凡他以前最喜欢计算机，可现在却学了法医，我连他为什么学法医都不知道

波士顿洛根机场的电子屏显示着航班信息，黄子弘凡攥着登机牌。

飞机降落在武汉天河机场时，黄子弘凡才发现自己选了个糟糕的日子——清明节，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雨幕中的城市像被罩在毛玻璃里，司机絮絮叨叨说着今年扫墓的人流，后视镜里映出黄子弘凡紧绷的下颌线。

路人去医学院？

路人探病啊？

黄子弘凡找人

同济医学院的校门比照片上更庄严肃穆，黄子弘凡站在门卫室前，雨水顺着他的棒球帽檐滴落。

黄子弘凡请问法医学院怎么走？

路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左拐就到了

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雨水带来几分凉意，黄子弘凡拉紧了卫衣的领口，许是雨天的缘故，校园里的人很少，偶有几个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找到法医楼，问门口的楼管大爷。

黄子弘凡你知道法医学的苏奕珩……

路人哦，你找小苏啊，上个月就去云南那边啦，跟着刘教授去搞什么……哦对，边境无名尸DNA库建设……

大爷的热情介绍在黄子弘凡耳中变成断续的杂音，他机械地道谢。

路人要留个话不？那孩子跟我熟得很！……可优秀了

黄子弘凡摇摇头，琴盒肩带深深勒进肩膀，他突然想起大一那年熬夜写的曲子，当时教授说第二乐章听起来像“追着幽灵奔跑”。

是啊，现在他站在苏奕珩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却发现连影子都抓不住。

医学院对面的咖啡馆里，黄子弘凡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指着他的吉他问。

路人您是来这边参加音乐会的吧？今晚……

黄子弘凡不是

咖啡杯底渐渐现出褐色的残渣，黄子弘凡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星轨》续章，他戴上耳机，手指在桌面上无声敲打节奏。

雨停时已是黄昏，黄子弘凡拖着行李箱又去问楼管大爷要苏奕珩的联系方式，也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回酒店后，黄子弘凡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武汉的夜景，拨通苏奕珩的电话，耳边是滋滋的电流声。

苏奕珩喂？

熟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虫鸣。

黄子弘凡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蒸发殆尽，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苏奕珩对旁人说的半句话。

苏奕珩……第七具遗体的臼齿磨损度……

黄子弘凡我是……

黄子弘凡刚开口，电话突然断线，再拨过去，只剩下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手机放下，黄子弘凡意识到脸上的眼泪，从眼眶滑落，痒痒的……

果然老天也不想让我找到你……

电话不敢再打，害怕答案，害怕当时的不告而别是一种暗示，一种委婉的方式，如果不再去追问，是不是还能保留一丝希望……

黄子弘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星轨》的续章里加了一段云南民歌的变奏。

临睡前，轻轻拨动琴弦，即兴弹了段没有主旋律的伴奏，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永远停留在前奏，永远等不到第一个副歌。

飞机起飞时，武汉正下着暴雨，黄子弘凡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层，想起自己终究没能看到苏奕珩的解剖台，终究没能看到苏奕珩……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基础法医学》，扉页上用铅笔写着：

“如果你在研究死亡，那么我为你谱写新生——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