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颜书瑶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攥着他留下的笔记本,站在人群最后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程远的父母、几位大学同学,还有几个摄影界的朋友。书瑶没有上前打招呼,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站在家属的位置。直到程远的母亲在人群中认出她,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书瑶吧?"那位优雅却憔悴的妇人走到她面前,"程远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葬礼结束后,书瑶跟着程母回到他们暂住的酒店。程父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盒子,递给她时手微微发抖:"这是他确诊后就开始准备的...我们不知道内容,但他说很重要。"
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样物品:一把钥匙,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五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以及一叠按日期排列的信件。最上面的信封上写着"在我离开后打开"。
书瑶颤抖着拆开那封信:
"亲爱的书瑶: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不要难过,从确诊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面对这一刻。唯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没能好好和你道别。
钥匙是我公寓的,地址在上面。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一切。五份礼物是你错过的五个生日,我每年都买了,却不敢寄给你。现在它们终于可以属于你了。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你,最后悔的事是弄丢了你。如果有来世..."
信纸被泪水浸湿了大半,字迹变得模糊。书瑶抱着那盒遗物,哭得不能自已。程母轻轻搂住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张纸巾:"他最后的日子...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程远的公寓位于城郊一栋安静的老楼里。书瑶用那把钥匙打开门时,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公寓很简单,客厅被改造成了暗房和工作区,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她。
书瑶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有跌倒。从大学时代到现在,程远用镜头记录了她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些照片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她在咖啡厅看书的侧影,她站在公司楼下等车的背影,她生日那天独自在公园长椅上吃蛋糕的落寞表情...
"你一直...在看着我?"书瑶对着空荡的房间呢喃,心脏揪痛。
书桌上放着一份企划书,封面写着《寂静的岁月——程远摄影展》。翻开来,里面详细规划了展览的每一个细节:场地选择、作品排列、宣传方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如果可能,希望书瑶能帮我完成它。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接下来的日子,书瑶请了长假,全心投入摄影展的筹备。她联系了程远在信中提到策展人朋友,整理了上千张照片和底片。在暗房的抽屉深处,她发现了一个标记为"S"的密封盒子。
盒子里是一组特殊的照片——程远每年在她生日那天偷偷回国拍下的。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文字:
"第一年,S的生日。她剪了短发,站在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门口,看了很久的橱窗。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整天,没有勇气走过去。"
"第三年,S的生日。她一个人去了游乐园,坐了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坐的摩天轮。我在人群中拍下这张照片时,她正好看向镜头,那一刻我以为她发现了我。"
"第五年,S的生日。她戴着订婚戒指,在餐厅和朋友们庆祝。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喝光了整瓶威士忌,还是没有勇气上前问一句'你真的幸福吗?'"
书瑶的泪水打湿了照片。原来这五年,他们一直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摄影展定在程远离开后的第四十九天。书瑶选择了市中心一家画廊,按照他的企划精心布置。入口处挂着他们初遇时程远拍的那张"阳光中读诗的少女",旁边是程远后来写的一段话:"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偶然,也是我最痛的遗憾。"
展览当天,来了许多人——摄影界的同行、艺术评论家、程远的老师和朋友。书瑶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那是程远在信中说最喜欢看她穿的颜色。她站在角落,看着人们在一幅幅照片前驻足、惊叹、感动。
当人群散去,书瑶独自站在展厅中央。投影仪播放着一段她刚整理出来的视频——程远在病床上录制的。屏幕上的他瘦得脱形,声音却很平静:
"书瑶,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展览很成功。谢谢你替我完成这个心愿。这些照片是我一生的珍宝,尤其是关于你的每一张。我曾经以为,摄影是为了捕捉瞬间的美丽,后来才明白,我是为了在漫长的时光里,永远记住你眼睛里的光..."
视频结束,展厅陷入寂静。书瑶跪坐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她对着空荡的展厅说:"我怀孕了,程远。是我们的孩子。"
这个秘密她藏在心里两周了。是在整理程远遗物时突然晕倒,去医院检查后发现的。医生说她怀孕六周,推算时间正是程远回来找她的那段日子。那个雨夜,如果她走进咖啡馆而不是转身离开;如果她勇敢一点,给他多一点时间...或许现在一切都会不同。
"我会好好抚养他长大,"书瑶抚摸着尚且平坦的腹部,轻声说,"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摄影师,多么...爱我。"
展览结束后,书瑶收到一封来自程远律师的信。程远将所有的摄影作品版权和财产都留给了她,包括一笔不小的保险金。信中还说,程远生前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希望自己的器官能帮助其他人重获新生。
"他说,这样至少他身体的一部分还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某天能与你擦肩而过。"律师转述道。
书瑶在程远离去的第三个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大学图书馆。那棵他们曾经在下面接吻的樱花树依然挺立,只是叶子已经泛黄。她挖开树根旁的泥土,埋下两样东西——程远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和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我把我们的开始,埋在这里。"书瑶轻声说,"而我会带着你的爱,继续走下去。"
春风拂过,一片樱花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宛如一个轻柔的吻。书瑶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程远在她耳边念那首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当她再次睁开眼,花瓣已被风吹走,但那份温暖却留在了心底。书瑶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转身走向图书馆——那里,阳光依然如初,透过落地窗洒满每个角落,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那个拿着相机的少年还会推门而入,笑着问她:"请问,这里是文学社的诗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