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礼
雨丝像银线般垂落,打湿了颜书瑶的黑裙。她站在墓园最边缘的一棵梧桐树下,远远望着程远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土中。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程母在墓前哭得几乎昏厥,程父搀扶着她,背影佝偻得像个老人。书瑶想上前,却又止步——她以什么身份去安慰他们?前女友?还是那个让他们儿子至死都念念不忘的负心人?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书瑶终于鼓起勇气走向那座新坟。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着程远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他用镜头捕捉世间美好,却留不住自己的光。"
书瑶跪在湿冷的草地上,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冰冷的刻字。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轻轻放在墓碑前。这是程远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现在,她将它还给他。
"程先生嘱咐过,如果有位颜小姐来参加葬礼,要把这个交给她。"
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书瑶认出来,这是程远家的律师。
信封里是一把钥匙、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还有一封信。信纸上是程远熟悉的笔迹,只是比以往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成的:
"亲爱的书瑶: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请不要难过,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遗憾离开。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和你告别。
钥匙是我公寓的,地址在上面。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一切。如果你愿意,请去看看。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你,最后悔的事是弄丢了你。如果有来世..."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渍晕染过。书瑶将信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程远最后的气息。
第二章:公寓
程远的公寓位于城东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书瑶用那把钥匙打开门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显影液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被改造成了简易的暗房,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她。大学时代的她,毕业后的她,甚至就在几个月前,她站在公司楼下等车的侧影。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日期,最早的一张距离他们分手只有两周。
"你一直...在看着我?"书瑶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
她走向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五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每一份上都贴着一张卡片:"书瑶25岁生日快乐"、"书瑶26岁生日快乐"...直到"书瑶29岁生日快乐"。
泪水模糊了书瑶的视线。原来每一年,程远都记得她的生日,都准备了礼物,却从未有勇气送出。
最让书瑶震惊的是书桌上的企划案——《寂静的岁月:程远摄影展》。厚厚的一叠资料详细记录了展览的构思、场地选择、作品清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如果可能,希望书瑶能帮我完成它。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书瑶翻开企划案,发现程远已经为展览选好了作品,甚至设计好了展厅布局。核心展区名为"致S",全部是关于她的照片。
在抽屉深处,书瑶发现了一个标记为"私人"的盒子。里面是一组特殊的照片——程远每年在她生日那天偷偷回国拍下的。照片背面都写着简短的文字:
"第一年,S的生日。她剪了短发,站在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门口。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整天,没有勇气走过去。"
"第三年,S的生日。她一个人去了游乐园,坐了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坐的摩天轮。我在人群中拍下这张照片时,她正好看向镜头,那一刻我以为她发现了我。"
"第五年,S的生日。她戴着订婚戒指,在餐厅和朋友们庆祝。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喝光了整瓶威士忌,还是没有勇气上前问一句'你真的幸福吗?'"
书瑶的泪水打湿了照片。原来这五年,他们一直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相交。
第三章:摄影展
接下来的一个月,书瑶请了长假,全心投入摄影展的筹备。她联系了程远在企划案中提到的策展人,整理了上千张照片和底片。
策展人林先生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告诉书瑶,程远在去世前一个月就找过他。
"他当时已经很虚弱了,却坚持要亲自敲定每一个细节。"林先生回忆道,"尤其是'S'系列,他说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开展前夜,书瑶独自在展厅里待到很晚。她按照程远的设计,将照片一一挂好。中央展区是那幅"阳光中读诗的少女",程远拍下的第一张关于她的照片。旁边是程远写下的一段话:
"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偶然,也是我最痛的遗憾。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在每一次误会发生时紧紧抱住你,而不是转身离开。"
开展当天,来了许多人——摄影界的同行、艺术评论家、程远的老师和朋友。书瑶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那是程远在信中说最喜欢看她穿的颜色。
当人群散去,书瑶独自站在展厅中央。投影仪播放着一段她刚整理出来的视频——程远在病床上录制的。屏幕上的他瘦得脱形,声音却很平静:
"书瑶,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展览很成功。谢谢你替我完成这个心愿。这些照片是我一生的珍宝,尤其是关于你的每一张。我曾经以为,摄影是为了捕捉瞬间的美丽,后来才明白,我是为了在漫长的时光里,永远记住你眼睛里的光..."
视频结束,展厅陷入寂静。书瑶跪坐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
第四章:新生
摄影展结束后的一个清晨,书瑶在卫生间里干呕不止。她盯着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确认她怀孕六周,推算时间正是程远回来找她的那段日子。那个雨夜,如果她走进咖啡馆而不是转身离开;如果她勇敢一点,给他多一点时间...或许现在一切都会不同。
"我会好好抚养他长大,"书瑶抚摸着尚且平坦的腹部,轻声说,"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摄影师,多么...爱我。"
她回到程远的公寓,开始整理他的遗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上面写着"给我的孩子"。
信中是程远对孩子说的话:
"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永远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你了。请原谅爸爸的缺席,但请相信,从知道你的存在那一刻起,我就深深爱着你。
你的妈妈是我此生最爱的人,她坚强、善良、才华横溢。如果有时候她看着你出神,那一定是因为你在某些瞬间太像我了。请不要怪她,要代替我好好爱她..."
信纸被书瑶的泪水浸湿。她不知道程远何时写的这封信,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预感到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此刻,她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联系——程远的一部分,将在这个小生命里延续下去。
第五章:告别
在程远离去的第四十九天,书瑶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大学图书馆。那棵他们曾经在下面接吻的樱花树依然挺立,只是叶子已经泛黄。
她挖开树根旁的泥土,埋下两样东西——程远给她拍的第一张照片,和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我把我们的开始,埋在这里。"书瑶轻声说,"而我会带着你的爱,继续走下去。"
春风拂过,一片樱花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宛如一个轻柔的吻。书瑶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程远在她耳边念那首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当她再次睁开眼,花瓣已被风吹走,但那份温暖却留在了心底。书瑶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转身走向图书馆——那里,阳光依然如初,透过落地窗洒满每个角落,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那个拿着相机的少年还会推门而入,笑着问她:
"请问,这里是文学社的诗会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