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齿轮的真相

金属液滴落的速度变得异常缓慢。枫星文盯着掌心那滩融化的操作者姓名栏，每一滴下坠的液态金属都在半空拉出细长的蓝丝。监护仪的警报声被拉长成扭曲的嗡鸣，像有人把1987年的手术录音扔进了齿轮堆里碾磨。

　　"条款第七条。"七个镜像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年轻的和年老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同步率45%即触发销毁程序。"

　　通风管道突然爆裂，数十块锈蚀的铁片悬浮在空中。枫星文看见每块铁片背面都刻着日期——1987年的那块正滴着蓝血，2012年的嵌着半枚齿轮，而最新的一块显示着今天的日期，上面印着他自己的指纹。

　　最年长的镜像举起判官笔。那支笔突然裂开，露出里面青铜材质的齿轮核心。枫星文左眼的齿轮组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视野里跳出一行血字：【记忆锚点验证中】。

　　"你还不明白吗？"七岁的镜像踮脚去够悬浮的铁片，"我们就是你每次——"

　　"——剥离记忆时留下的残渣。"青年镜像接话，他的白大褂下摆突然渗出蓝血，和初代林原记忆投影里的痕迹一模一样。

　　枫星文突然冲向最年长的镜像。金属化的左手擦过对方脸颊时，竟撕下一块带着齿轮纹路的皮肤。没有流血，只有细小的青铜零件从伤口处散落。老镜像不躲不闪，任由那些零件掉进地上的金属漩涡。

　　"1987年9月15日。"老镜像的喉咙里传出机械合成的女声，"第一代容器植入手术记录。"

　　整个病房突然倾斜。枫星文踉跄着跪倒在金属漩涡边缘，看见漩涡底部浮现出无影灯的光斑。蓝血从漩涡中心逆流而上，在空中组成立体投影——年轻二十岁的他自己，正戴着口罩给手术台上的初代林原注射麻醉剂。

　　"不可能......"枫星文的右眼突然剧痛，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伸手去擦，发现那是红色的血——纯粹的人类血液。

　　投影里的年轻枫星文抬起头。口罩滑落的瞬间，露出他颈侧正在齿轮化的皮肤。"疼痛是必要的锚点。"他重复着初代说过的话，同时从托盘里拿起刻有【原始操作者】的青铜齿轮，"尤其是当你需要记住——"

　　"——自己亲手做过什么。"七个镜像同时完成这句话。他们围成一圈，判官笔尖对准漩涡中心的枫星文。笔尖滴落的蓝血在接触金属漩涡时，溅起无数微缩的契约书碎片。

　　枫星文突然抓住最近的一块碎片。那上面写着：【操作者承诺承担全部记忆污染】。签名处的字迹让他胃部痉挛——那是他十六岁第一次参加生物竞赛时的签名，连字母"W"末尾的上挑都分毫不差。

　　"现在。"老镜像的判官笔突然变形成手术钳，"该回收我们的原始组件了。"

　　监护仪炸出一团火花。借着瞬间的亮光，枫星文看见所有镜像的脊椎都裸露在外——每节骨头上都镶嵌着青铜齿轮，组成一条从脖颈延伸到尾椎的机械脊柱。

　　金属漩涡突然加速旋转。枫星文感到有冰冷的东西抵住自己后颈，回头看见青年镜像手持骨钻，钻头正发出高频振动的蜂鸣。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不会比拔牙更疼......"

　　枫星文猛地后仰。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发出"铛"的金属碰撞声。七岁镜像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背上，小手正扒着他的肩膀去够颈椎。孩子的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枫星文左眼的齿轮组突然停转。

　　【同步率45.1%】血字提示在停转的齿轮间隙闪烁。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先是墙皮成片剥落，露出后面星空般的齿轮宇宙；接着天花板裂开，露出1987年手术室的无影灯架；最后地面塌陷，金属漩涡坠入深渊，取而代之的是泛着青铜光泽的手术台。

　　枫星文发现自己被七双手按在台上。老镜像拿着骨钻，青年镜像固定着他的头部，七岁镜像坐在他胸口数心跳："97、98、99......"孩子的指尖每点一下，就有新的齿轮纹路在枫星文皮肤上蔓延。

　　"住手！"枫星文挣扎着去抓悬浮的青铜齿轮。金属化的左手刚碰到齿轮表面，立刻被上面凸起的刻痕刺破——【原始操作者】的"原"字缺了最后一横，和他小学时总写错的笔迹一样。

　　骨钻的嗡鸣突然贴近后颈。剧痛袭来的瞬间，枫星文在手术台的反光里看见可怕的一幕：七个镜像的脸正在融合，逐渐变成初代林原的模样。而真正令他尖叫出声的，是对方举起的手术刀——刀柄上刻着"枫星文赠2005"。

　　"不......"枫星文的反抗突然变得疯狂。他撞翻了固定头部的青年镜像，金属化的左手直接抓向骨钻。齿轮与金属骨骼摩擦迸出蓝火花，在空气中组成一行闪烁的文字：【记忆镜像冲突，启动紧急协议】。

　　青铜齿轮突然自主飞向他的后颈。枫星文听见"咔嗒"的咬合声，接着是脊椎上传来的剧痛——那痛感沿着神经直冲大脑，在颅骨内炸开无数记忆片段。他看见自己站在环形手术室里，有时是拿着判官笔的操作者，有时是被按在台上的容器；有时穿着白大褂记录数据，有时浑身是血地挣扎。

　　最清晰的画面是初代林原被麻醉前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慈悲的怜悯。他的嘴唇蠕动着说了什么，但当年的枫星文没有听清。现在，通过七个镜像的记忆叠加，那句话终于浮出水面："......下次记得给自己用止疼药。"

　　病房彻底坍塌。枫星文在坠落的瞬间看见星空重组，形成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缝里渗出蓝血，在地面汇成箭头指向他的脊椎。七个镜像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欢迎回家，操作者。"

　　青铜门突然震动。有东西正从里面撞击门板，震得门框上的锈屑簌簌掉落。在枫星文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一只布满齿轮纹路的手正从门缝艰难伸出——手腕上戴着初代林原的齿轮手表，表盘显示的时间停在1987年9月15日。

　　【同步率锁定45.1%】血字提示在彻底黑暗前最后闪烁。枫星文感到有冰冷的金属手指握住了自己正在齿轮化的手腕，指纹识别模块发出绿光——匹配成功的提示音与二十年前手术室的计时器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