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发紧,却迟迟不见断裂——直到那张印着“异常波动”字样的调令。
出发前一晚,他把行李箱扣得“咔哒”一声,像给这段无声僵局上了锁。
“两个月后。”他对无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回来。”
逍遥当时正倚在厨房门框,他没开口,零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灯火,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第二天清晨,零的车灯消失在公路。
半个多月,别墅的灯比以往亮得更久。
逍遥把文件搬回家,接无尘放学,在后者睡后他核对无尘的作业错题,顺手用红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一只翘尾巴的猫,提醒孩子明早记得带水杯。
月末最后一天。
逍遥牵着无尘,踩着落叶,去小黄家。
路上,他把围巾往孩子脖子里又掖紧一圈,温声交代:“小黄姐姐家Wi-Fi密码是‘bingqiling123’,晚上别偷偷打游戏到太晚,眼睛会痛的。”
无尘点点头,忽然拽住他袖口:“逍遥叔叔,你也要出差吗?”
逍遥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像被风刮得发涩。
“嗯吧……叔叔想回家看看……”
他抬头,看向远处灰白的天际,像在看一座尚未开启的陵寝——
小黄早已等在门口,接过无尘的书包,冲逍遥挑眉:“放心,保证把你俩的娃养得白白胖胖。”
逍遥没反驳那句“你俩的娃”,只抬手揉了揉无尘的发顶,声音低而温和:
“乖乖的,你真的很厉害。”
逍遥转身,发辫被风扬起,背影在渐大的光斑里一点点模糊,最终只剩一个点——
……
傍晚,山腰的院子被残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黑车碾过树枝,停在门口。车门“咔”地一声,零独自下车,衣服下摆沾着陵墓的尘土,眸色深得像被夜色提前浸透。
无尘听见引擎声,小跑着冲出来。
“零叔叔!”孩子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却在看清车门另一侧——空空如也——时,脚步慢了下来,“……逍遥叔叔呢?”
零关车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颠簸:“他怎么了,没回家?”
无尘眨眨眼,茫然摇头:“一个月前他就说要去出差……然后我就被小黄姐姐照顾着了。今天她把我送回来,说您肯定也快到了。”
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抬手揉了揉无尘的发顶,像把情绪一并压回指腹,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着灯,暖气因长时间无人调至最低,带着空旷的冷。零踏上楼梯,脚步在实木台阶上敲出孤单的节拍。
二楼转角,他抬手去解衣扣——
“嗒。”
极轻的一声响,脖子上那条贴身戴多年的项链悄然滑落,细链擦过衣领,像一条逃走的银蛇。日月形的星石坠地,清脆碎裂,光泽瞬间黯淡,裂成两半。
零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指尖悬在碎片上方,却迟迟没触。
“零叔叔!”
无尘的惊呼从楼梯口传来,孩子被满地碎光和零僵硬的背影吓得顿住脚,声音带着惊吓后的哭腔,“你、你没事吧?”
零缓缓抬头,眉毛微皱,眼含泪,看着无尘,他收回手,掌心仍空。
熟人也没问,还是新人打听:“逍遥逍遥呢?还没回来?”
零正给无尘签家长同意书,笔尖一顿,只淡淡“嗯”了声,没下文。
再后来,爱丽丝拎着新研发的香氛喷雾,在走廊拦他:“逍遥又出长差?唉,时候回来……又然你等多久。”
零侧身让过。
他在管控公司地下五层找到莫里斯。
“逍遥的调任令。”零语气客气,“一份。”
莫里斯从文件里抬头,金丝眼镜反着冷光,脸色比金属桌面还硬:“权限不足,无可奉告。”
“他是我的搭档,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了。”莫里斯合上笔盖,声音压得极低,“零,你最好别再问。”
紧急警报划破管控公司上空。
永生药剂注射者,接连死亡。
解剖室一:
男性,编号β-07,除头颅完整,躯干内脏被“蛀空”,横断面呈齿轮状咬痕,像时间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解剖室二:
女性,编号γ-11,头颅消失,断口整齐,颈腔内残留灰色金属屑——
监控回放:
死者生前最后影像,统一出现短暂“失帧”——画面停滞三秒,随后身体部分像被橡皮擦抹除,只剩残肢委地。
简报会上,技术人员声音发颤:
“他们不是被杀死,是被‘吞噬’——某种针对永生体的定向清除。”
零站在观察室,隔着玻璃望向最新送来的尸体——
那颗仅剩的头颅,瞳孔还残留惊愕,嘴角却保持着诡异的微笑,仿佛在最后三秒,看见了某个熟识的人。
技术人员继续汇报:
“所有死者,都曾接受同一批早期永生药剂,批号——α-Y0210。”
“那是……”有人低声提醒,“逍遥前辈负责的第一代试验样吗?。”
零指节无声收紧,指背泛白。
画面切到最后一帧——
失帧前,死者身后浮现一道模糊剪影:
技术人员放大,定格——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Time is a liar
又是……
他转身,大步离开观察室,声音冷得渗骨:
“给我定位α-Y0210所有实验人员——立刻。”
“目标?”
零顿步,侧脸浸在走廊冷光里,眸色沉如枯井:
“——小满。”
……
商场穹顶的玻璃穹幕投下正午冷光,像一面巨大的、被擦得锃亮的怀表镜面。
小满立在护栏边,指尖转着一枚古旧怀表——表盖内侧,细小的英文刻痕在灯下闪出阴翳:
Time is a liar
“咔哒、咔哒——”
齿轮声被空旷的中庭放大,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食着空气。
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逍遥出现,黑色长衫压住了灯光的炫目,发辫披落,末梢却沾着极细的灰,像刚从焚毁的现场走来。
小满侧头,眼角弯出甜美的月牙:“原来你可以杀死他们呀。”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逍遥听得清晰,“永生药剂第一批实验体——说消失就消失,像掐断电闸。”
逍遥面色平静,眸光落在她旋转的表盖上,没有回应。
小满把怀表“啪”地合上,转身正对他,仰脸笑得更甜:“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我要你创造的——全部都消失。时间、永生、异常,连同你自己。”
她抬手,“舍得吗?”
逍遥低眸,声音轻得像尘埃:“没有舍不得。”
“那就过来。”
小满勾了勾手指,指向楼下熙攘的中庭——
玻璃电梯上下,光影切割;人群如织,手提袋、咖啡杯、婴儿车,一片凡俗而安稳的烟火。
“你看,”她眯起眼,像在欣赏一幅即将点燃的画,“他们多好——羡慕吗?”
她回眸,笑意带着与面孔不符的苍老与冷:“可惜,他们都不属于你。”
“一个活了千年的人,贪恋少年人的青春,享受他的生命力,你那叫,什么知道吗?”
“那叫龌龊。”
逍遥的视线随之落在那些普通人身上——他们正被广告屏的霓虹映亮,无人知晓护栏内侧站着怎样的怪物与操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