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却

傍晚六点，雨水车灯扫得碎金乱溅。逍遥把发辫往肩后一甩，拎着给零带回来的热奶茶，一梯步冲到门口，指尖往密码锁一按——

“滴滴滴，锁定。”

红色小灯闪了三下，门板纹丝不动。逍遥心里“咯噔”一声：密码被临时改了。整个别墅能改密码的只有一个人——零。

逍遥把奶茶捂在怀里，立即拨零的号码。等待音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却没人说话，“阿零……”他放软声音，像把尾音浸在热奶茶里，“开开门，好不好？外头冷。”

听筒里沉默两秒，传来零低而平的嗓音：“你知道冷吗？我怎么不知道。”

逍遥摸摸鼻尖，正想再求，对面“嘟”地挂了。

客厅里，无尘抱着AI机器人，僵在沙发边。刚才他听见门锁响，习惯性跑去开门，脚刚迈两步，零在厨房背对着他，淡声一句：“坐回去。”

孩子立刻立正，像被按下暂停键，只剩眼睛骨碌碌转：厨房到玄关的距离，此刻比跨星系还遥远。

零站在料理台旁，袖口挽到小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山药排骨汤，热气把玻璃门熏得雾白，却盖不住他眼底那点悲意——

……一桩桩都瞒着他。若不是今天买檀香撞破小满，他又要被蒙在鼓里。

门锁又“滴滴”响了两下，逍遥锲而不舍地试新码。零深吸一口气，关火，擦手，走出厨房。

无尘立刻挺直腰背，小声试探：“零叔叔……其实外头真的挺冷的。”

零扫他一眼，孩子马上闭嘴，“洗手吃饭吧。”

无尘识相地缩回脖子，小声应：“哦……”

他乖乖坐到餐桌，捧起碗，把脸埋进米饭里。零面色平静，给他夹了块肉，声音不温不暖：“吃饭，别管外面。”

手机却再次亮起——逍遥来电。

零瞥一眼屏幕，指尖划都没划，直到自动挂断。

屋外，逍遥叹了口气，绕到侧门——锁了。

后门——也锁了。

逍遥把奶茶裹进大衣内袋，绕到后院，抬头——

二楼露台，落地窗只开了条缝，透出暖黄灯光。零的脾气他清楚：越哄越硬，越求越冷，唯一的解法就是“当面”。

他搓了搓冻僵的指节，抓住墙边排水管，脚尖点住固定扣，轻身一纵——

铁管冰凉。

一层、一层半……他探臂扣住露台栏杆，借腰腹力翻身上去。

窗缝里，零正抬眼看他，神情淡淡，又让人心疼。

零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翻进来的逍遥，逍遥把怀里护了一路的奶茶递过去，笑得有点痴，还带着讨好的稚气：“热的，没加你讨厌的椰果。”

逍遥刚想再开口，零已转身走向卧室角落的那张安乐椅。椅背是深栗色，铺着一张薄羊毛毯，他坐下，目光落在逍遥脸上，安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逍遥被那眼神看得心口发紧，还是走过去，半蹲下来，仰头看他：“阿零…我知道错了…”

零语调缓慢，却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十年前，我答应你办证(已经办理很多次意定监护，这里指第一次办结婚证)那天，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逍遥怔了一下，嘴角笑意还未散尽，眼底已浮起惶惑。

零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近乎残酷：“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爱你了，我想结束这段感情。你说，好，你答应。”

逍遥指尖还攥着那杯没人接的奶茶，指节因寒冷和骤然的慌乱而发白。

“阿零……”他努力想笑，却扯不出弧度，“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我……”

零垂下眼帘，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弯极淡的阴影，再抬起时，目光沉静得像要把人看进骨缝：

“我已经不止一次有过这个想法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继续说。

逍遥张了张口，“我……”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再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我好像还是做不到……爱你好久好久，逍遥。”

他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你总能给自己找活法——千年也好，不论被谁惦记、被谁控制，你都能笑着拆招，再反手把局翻个面。”

他眸子里浮着一层从未示人的疲惫与灰。“可是…我不想要永恒的生活，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今天怕，明天怕，后天又怕。这不是我，也不该是我，剧情已经超出了我还有的样子，当然，你也是……”

声音到这里，轻轻颤了一下，逍遥仍半蹲在他膝前，把手里那杯无人接纳的奶茶终于“凉了”的奶茶放下。

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仿佛有人把空气从胸腔里抽空。

零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夜色，穿过他们共同走过的无数年月——

“我厌倦了，逍遥。”

“厌倦了爱你，还用尽了全力才把厌倦的每一次握紧，这样……就能忘有一段时间。”

他收回视线，落在逍遥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十年前，我该把话说得更狠一点——”

“我……接了一个任务去，后天去，今天就这样吧……”

逍遥早该记得：零的永生，是在缺失里被强行拼合的，而自己，是主动把岁月一寸寸吞下去，再慢慢炼成骨血。

两种长生，本来就隔着天堑。

零的指尖掠过门把，背影像一道不愿回头的直线。逍遥想追，却发现自己仍半跪在安乐椅前，像被时间焊死的。

“……阿零。”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比任何锁都更像告别。

走廊的脚步声远去。

……

莫里斯正指挥技术员把人事档案全部装箱，准备连夜送审。

“不查了。”

莫里斯听着电话里头气息不稳的声音。

抬手示意暂停，皱眉：“可是马上就——”

“就这样吧。”那头突然抽了一口，像在压抑承受极大的痛苦。

“可——”

逍遥侧眸，眼底带着熬红的血丝，却笑意冷淡，“你批准他的任务条例……让他去吧……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莫里斯沉默半秒，终究低头：“……是。”

清晨六点，山腰别墅。

无尘揉着眼睛下楼，客厅只亮着壁灯。沙发里窝着一个人——长手长脚塞不下，毛毯半拖在地，发辫松散。

孩子愣了愣，踮脚过去，把毛毯往上拉，盖住逍遥的肩膀。那人没醒，只蹙着眉，呼吸沉得像被什么压着。

无尘抬头，餐厅空无一人。往常这个点，零应该在吧台边喝咖啡边看晨间报告。此刻只剩洗净未用的杯碟，整齐得过分。

——原来昨晚的争吵不是幻觉，也不是噩梦。这个家，真的在他睡着时裂开了缝。

他抱膝蹲在沙发旁，小小声叹了口气，像把难过吹成蒲公英，不敢惊动任何人。

——

之后的日子，零恢复了早出晚归的节奏。

他依旧给无尘准备早餐，检查作业，偶尔开车送他去学院。

餐桌对面空出的位置，像一条无声的分界线。

逍遥竟然也知趣地没凑上去讨好。

清晨，他替无尘系好书包带，目送孩子上车，然后独自去公司。

傍晚，他把饭菜摆好，确认零会回来，就拿着文件去书房呆着。

夜里，灯只留一盏，光晕笼着他微弓的背影，像一座自我放逐的孤岛。

两人偶尔在走廊擦肩，零看他微笑，客气得比同事还生疏。

无尘夹在中间，说话都不敢大声。

无尘，无尘他一直以为两人只是闲的没事干，玩恨海情天的那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