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眼角那点甜笑瞬间蒸发,换上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掏出一只拇指大的玻璃瓶,灰白粉末在灯下泛着冷金属光,像磨碎的星屑。
“拿去。”
她晃了晃瓶子,语气像在赏赐一条哈巴狗,“赏你的。”
逍遥接过,指尖摩挲着瓶壁,眉都没抬,拧开瓶盖,仰头一饮而尽。
粉末沾在喉壁,冷得像是直接吞了一把刀,他却连水都没要,空瓶随手抛进垃圾桶——
“味道很难吃,”他哑声评价,“像那年南京城炮火后的难过……”
小满冷笑,也掏出一瓶,仰头喝下。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被灼烧的嘶气——陨石粉对永生者的毒性瞬间撕开血管,她弯下腰,痛苦地抓住护栏,指甲在金属面刮出刺耳的“吱啦”。
可仅过了数息,毒性潮退,她喘着气站直,唇色褪尽,却还活着。
——原来她也永生。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怨毒,“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我不能去死?”
“他们怕我死,给我试药早试腻了。”
小满眸色瞬间扭曲,扬起手——
“啪!”
脆响炸开,巴掌落在逍遥左颊,指痕迅速浮红。
她用了全力,却仍不解恨,反手又要再来——
逍遥一把扣住她手腕,掌心温度冰凉,声音无力:“省点力气吧——”
说罢,松开手,小满退后半步。
小满站在原地,捂着火辣辣的手心,盯着那道背影,眼底怨毒与惶恐交织——
她自己手里那瓶“慢性毒”,对逍遥而言,不过是又一场可以拿来的消遣。
小满把指腹沾到的血迹抹在唇角,像补妆似的,晕出一道艳丽的猩红。
她盯着逍遥的背影,声音又轻又甜,却淬着毒:
“下一批人,可是你最珍贵的了。”
逍遥脚步未停,扶梯缓缓下降,背影被玻璃穹顶透下的冷光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质问,仿佛那串名单只是风掠过耳廓——
零、小黄、爱丽丝、阿念、艾伦、薇薇安、巫铃儿。
名字像七颗钉子,依次钉进他的脊椎,他却连眉梢都未颤一下。
小满俯在护栏上,笑声一圈圈扩散,被中庭玻璃反弹回来,像无数把细小刀刃。
扶梯到达一楼,穹顶灯光在逍遥脚边投下圆形亮斑,像一口被锁死的井口。他迈出最后一步,声音被井壁吞得只剩回声:
“时间到了,我会去。”
话音落下,人已被人群吞没。
没有反抗,没有讨价还价——
……
初夏的阳光像一层刚滤过的蜜,倾倒在机场外沿的磁浮车道上。
莉莉抱着兔子玩偶走出自动门时,洋装袖口被风掀起,露出细白的手腕——仍停留在少女光景的骨骼。
“莉莉——这边!”
小黄在护栏外挥手,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洋娃娃:蕾丝裙、玻璃眼珠,在太阳下闪着过分鲜亮的光。
爱丽丝跟在一旁,笑里带着成年人久别重逢的体贴:“旅途辛苦啦,小莉莉。”
莉莉脚步顿了顿,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根误入盛夏的冰针。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仰起头,声音仍是孩子的软糯,却藏着与外表极不相称的疲惫:
“谢谢姐姐们来接我。”
小黄把洋娃娃递过来,脸上带着期待:“喏,最新限定款,像你一样可爱!”
莉莉伸手接住,塑料肌肤的温度透过蕾丝传到她掌心——冰凉,没有心跳。她愣了一秒,嘴角扯出礼貌的弧度:
“……很漂亮,谢谢。”
尴尬在空气里一闪而逝。她抱着娃娃们站在阳光里,影子小小一团,与周围挺拔的大人形成荒诞的对比——岁月把她困在再也长不大的身体里,也把她的“喜欢”卡在了很多年前。
爱丽丝敏锐地察觉,轻轻揽住她肩:“车在那边,先回市区。路上想吃什么?冰淇淋还是汽水?”
莉莉摇摇头,把娃娃抱得更紧,像是抱着一具与自己同样被时间遗忘的标本。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发梢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她抬头看天,心想:“如果我还是当年的我……收到这个,一定会笑出声吧。”
风掠过,吹起娃娃的蕾丝裙摆,也吹得她眼底那层薄雾微微颤动。
可最终,她只是把脸埋进洋娃娃的肩头,像埋进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艾伦拖着磨砂黑行李箱,轮子碾过接驳桥接缝,发出“咔哒咔哒”的抗议。白发被阳光照得过分晃眼,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黛——像一夜没睡的夜行动物。
“你们把我忘了。”
他站在三步外,声音闷着,带着成年男子不该有的委屈。
小黄“噗”地笑出声,踮脚左看右看,目光故意绕开他:“艾伦哥,你都多大了?我还以为你会带漂亮女友来撑场面呢。”
“女友没有,只有一箱换洗衬衫和一张熬夜脸。”艾伦叹了口气,顺手把行李箱立正,指节敲了敲拉杆,挑眉反击,“你不也没男朋友吗?还有空吐槽我。”
“我忙事业。”小黄叉腰,理直气壮,“再说,男朋友能当卡刷吗?”
爱丽丝夹在中间,举手做和事佬:“行了行了,两个百岁的人,吵起来像幼儿园大班。”
莉莉抱着洋娃娃,仰头看大人们你来我往,忽然伸手,拽了拽艾伦的衣角,声音软糯却直击要害:
“艾伦叔叔,你是不是没睡好?眼圈比娃娃的腮红还红。”
艾伦瞬间泄气,弯腰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颊,小声哀嚎:“连小朋友都看出来了,我这一年365天,不是跑这儿合同,就是那儿的合同。”
小黄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揽过莉莉:“走啦。”
艾伦拖着箱子追在后面,嘴里不忘喊:“喂,我的接机待遇就这么差吗!”
包间里灯火柔暖,一圈人刚碰完杯。水晶盏里的气泡酒“嘶”地一声。
艾伦夹了一块炙烤和牛,刚咬下一半,就忍不住抬头,声音含糊却精准:
“诶,逍遥和零呢?”
小黄正给莉莉拆螃蟹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语气熟稔得像在报天气:
“零?要么陪无尘写作业,要么在加班——两点一线,地球自转都没他规律。”
她随手把蟹腿肉放进莉莉碗里,又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梅子酒,耸耸肩继续道:
“至于逍遥——他隔几十年就消失一次,跟大姨妈似的准。人又不知道猫哪儿去了,有什么好问的。”
艾伦叉子停在半空,一脸怀疑人生:“就这么放任他玩失踪?你们已经习惯到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打啊,打不通。”小黄摊手,表情毫无波澜,“——谁能追得上?”
爱丽丝抿酒,笑着补刀:“而且追到了又怎样?他准会说:‘哎哟,出来透气嘛。’”
莉莉抱着兔子娃娃,左看右看。
艾伦皱了皱眉,看向小黄:“可我听说,他走之前,是跟零吵架了?”
小黄终于抬眼,灯光映在她瞳仁里,像突然按下静止键的霓虹。
她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哎呀,又不是第一次吵架了,他们俩,一个闭口不出,一个无影无踪。”艾伦叹了口气,背靠椅子,仰头看天花板,“又把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
小黄放下杯子,“空气也好,观众也罢——这是他们选的剧本。和我们又没关系,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这顿饭吃完,别让菜凉了。”
她夹起一块炙烤和牛,塞进艾伦碗里,语气恢复轻快:“来,吃肉。等他们演完这出‘恨海情天’的大戏,自然会回来吧。”
爱丽丝笑着举杯:“也是。”
玻璃杯相撞,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