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叮咚——叮咚——”连着响了好几下,像催更的鼓点。
无尘啪地合上作业本,铅笔一扔,蹦跶着就冲出去:“来啦!”
门一拉开——
“嘿,小无尘!”
先闯进视野的是一个圆滚滚的AI机器人玩具,耳朵会发光,正用奶声奶气的电子音打招呼,“啪”地弹出一朵全息小烟花。
烟花后面,是阿念哥哥的脸。
少年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连帽卫衣,帽檐下压着微卷的发辫,眼睛弯成月牙,一把将无尘捞进怀里:“长高这么多?”
无尘还没回过神,旁边的小黄已经探身进来,手里拎着两大零食水果,冲他眨眼:“铛铛!”
再往后——零。
他刚把车停进车库,大衣上还沾着外头的浮尘,站在最后。
男人没急着进门,只微微侧身,让三个大小孩子堵在玄关热闹成一团,眼底那点冷色被灯暖烘得发亮。
无尘“哇”地一声,左扑右抱,先抱住阿念,再扑向小黄,机器人玩具被他夹在中间,发出夸张的“BiBi——收到爱的冲击!”音效。
逍遥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正看见这一幕:
阿念和小黄弯腰给无尘戴上了发光的鹿角发箍,连那只AI机器人在原地转圈。
而零,在欢声笑语的末尾,抬眼与他对视。
门没关,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去。
屋里饺子香,汤圆香。
这一刻,秘密、流言,全都被关在了门外。
只剩满屋子的热闹。
……
零最近总睡不踏实——或者说,被逍遥闹得无法踏实。
第一次是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一块,床单尚温。
他披衣出去,见逍遥站在客厅那面老挂钟前,背脊笔直,手指悬空描摹钟盘,嘴里低声念:“Time is a liar... liar...”
那口挂钟早停了,只是装饰,可他却像在等待指针跳往某个根本不存在的刻度。
零唤他,他回眸,眼神干净,却浮着一层雾:“阿零……”
第二次,夜里。
零干脆没睡,开着床头小灯。
逍遥猛地坐起,动作整齐得像被拉线的木偶,下床、开门、下楼。
零尾随,却见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摸到零故意放在抽屉里的暖玉又放下 ,最后竟空手折返,躺回床,呼吸一秒平稳,仿佛从未离枕。
零开始害怕。
他不是怕鬼,不是怕病,是怕那种“被操控”的陌生感——逍遥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控制,连他自己都不知觉……。
第三次,逍遥跪在床尾地毯上,手里攥着整包崖柏熏香,嘴角满是褐色木屑,喉结疯狂上下滚动,竟在生吞!
“逍遥!”
零扑过去,一把夺下纸袋,手指抠进他齿关,把残余碎屑往外掏。
逍遥挣得剧烈,眼眶发红,却在尝到血味后骤然静止。
零的手指被咬破,那一瞬,逍遥的瞳孔终于缩回正常尺寸。
他茫然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地双手抱住零的手,起身找来家庭医疗箱,嗓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零用睡袍袖口替他擦唇角,手却止不住发抖:“你到底怎么了?和我说一下好不好?”
逍遥神情出现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空白:“民国...钟表店...卖给我刻着‘Time is a liar’的怀表。我...连续一个月,每晚都去那家店...”
那不是逍遥的“梦”——那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拖回的旧时空残影。
他把逍遥扶上沙发,自己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精神系异常波动——对,重复式梦境入侵,可能携带物锁定...”
说这句话时,他回头望了逍遥一眼,电话那头全来,老板还稳定的音色:“你请几天假,暂时不要离开他的范围。”
那人半阖着眼,栗色发辫散落枕间,像一条疲惫的河流。
零挂断电话,走过去,掌心贴上逍遥冰凉的脸颊,在他鼻梁上一吻,低声而笃定:“他们已经去帮忙去查那年的记录资料了,别担心,我会一直在的。”
月光映在地板上,像一块摔碎的怀表镜面。
……
零把逍遥按在石凳上,自己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你刚才想干什么?”
逍遥垂着头。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零又逼问了一句,他才抬起头,“阿零……我没有……”
“没有?”零俯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刚才看着他的时候,你敢说那不是杀意?”
逍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侧过头,目光穿过零的肩膀,落在远处那扇窗上,无尘就坐在窗边,抱着那只AI机器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灵魂有那一世的碎片。”逍遥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缺的那一段记忆,就藏在他身体里。只要——”
“只要杀了他,你就能拿回那段记忆?”零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语气冷得像刀,“你疯了?他不是你!他是一个独立的孩子,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未来!你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
逍遥的手指开始发抖,像是被零的话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零松开他,转而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我们欠他的,逍遥。你——或者说那个‘你’。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投胎,好不容易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能因为他身上带着你缺失的那块拼图,就把他当成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
逍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像是被零的话剥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他抬起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几乎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他不是‘我’,可是那段记忆……它在召唤我,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一直说——‘杀了他,你就完整了’……”
零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下去,“你活了上千年,难道还斗不过那在背后作祟的家伙?你看着我,逍遥——你看着我!”
逍遥缓缓放下手,终于对上了零的视线。
“你是我的人。”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而不是被某一段缺失的过去牵着鼻子走。如果你还敢动伤人的念头——”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就先动手,让莫里斯带人把你关进密封舱,直到你想明白为止。”
逍遥看着他,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被零的话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我会想其他办法,不会再打伤任何人的念头了。”
零直起身,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怒火也一并吐了出去。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又低头看了看逍遥,声音终于软下来:“我陪你一起。记忆缺失,就用正常手段补——档案、旧物、都可以。唯独不能拿人的命换。”
逍遥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承诺。
零伸手,把他从石凳上拉起来,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
远处,无尘似乎察觉到什么,推开窗,探出小脑袋:“零叔叔,逍遥叔叔,你们不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