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五十，小学部的铁门“咔啦”一声打开，孩子们像雀鸟一样扑出来奔进父母的怀抱。无尘却背着书包，落在最后，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像一条不敢抬头的藤蔓。

别墅静悄悄。零今天意外的在家，正把糯米粉过筛，听见门铃，手都没擦就出去开门。无尘闷声换鞋，小脑袋垂到胸口，连“我回来了”也说得像蚊子哼。

“被留堂了？”

无尘摇头，睫毛抖得厉害，像风里晃动的黑蝶。零心里“咯噔”一声，把人抱到高脚凳上，自己倚在料理台边，等他开口。

半晌，无尘才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故事稿——今天班会课，每个人要讲“我的家人”。他写得很认真：两个叔叔，大房子，一株红梅。可讲到一半，后排的刘家宝突然举手，声音又亮又脆：

“无尘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他是个捡回来的！”

一句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全班“嗡”地炸开。老师来不及制止，已经有同学交头接耳，有人惊讶，有人捂嘴笑。无尘愣在原地，稿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接下来的字再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再讲故事了……”无尘抠着稿纸边缘，指甲发白，“他们说这不能叫家，是……‘畸形’。”

零的眸色瞬间冷下去，像被冰渣覆住。他伸手，把无尘搂进怀里，手掌按在孩子单薄的背脊，一下一下顺着，声音低而稳：“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问题。”

无尘趴在他肩头，眼泪滚烫，却倔强地没出声，只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门口传来钥匙响，逍遥回来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听零三言两语说完，眉心那道浅纹微微加深。

“抬头看我。”

无尘坚强着抬起眼，鼻尖通红。

“世界很大，声音很多。”逍遥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有的声音是风，刮过去就散了；有的声音是石头，你愿意捡，它才会砸脚，不要过于在意，他们想踩你一脚，你就踩回去，你现在这般看着我，证明你有勇气，你拿这些勇气去对付他们。”

零在旁，没说话。

无尘眨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却忘了掉。他看看零，又看看逍遥。

“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年礼吗？莲花，古人很是喜欢他的清廉，因为长在淤泥，却从不沾泥。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淤泥；你长你的，就行了，你能做得到对吧？。”

无尘低头，指尖攥住那镯子，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这回哭出了声音，却也哭出了力气——像把堵在胸口整整一下午的石头，全吐了出来。

零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孩子头顶，与逍遥对视。

夜里，无尘把皱巴巴的故事稿重新摊平，用钢笔在“家人”那一栏，端端正正补了一句：

“我有两个叔叔，他们很厉害，因为超人只救世界，他们救了我。”

写罢，他把稿纸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像压下一枚不会凋谢的春天。

……

腊月三十，清早。

山里的天还没亮透，零就驱车去了市里的异常现象研究中心——年底堆积如山的报告、待审批的封印物编号，全都排在他桌上。临出门前，他在玄关回头，冲逍遥晃了晃车钥匙：“晚饭前我回来。”

“放心。”逍遥正低头给无尘系围巾，声音低而稳。门一关，发动机远去，整座院子便只剩下他和孩子。

——以及一条早已拟定、却未被零知晓的路线。

“无尘，换衣服。”逍遥把发辫甩到身后，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烫金邀请函，“今天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无尘眨巴着眼：“可是——”

“原来的校区，”逍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缓，“声音太吵，不适合你，我们先去办转学，然后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他没解释更多，只让孩子挑了件厚羽绒服，自己去车库开车。

……

一路向南，穿过主城区，驶入近郊一片被白桦林包围的矮丘。林尽处，电动栅门缓缓开启，门侧鎏金字体在冬日里闪出冷静的光——

「超自然事务管控公司　南区员工子女学

院」

无尘趴在车窗，嘴巴不自觉张大。主楼是灰白石立面，层叠檐角，却嵌着巨幅玻璃穹顶；操场铺的并非塑胶，而是一整块可升降的复合防御板——既能跑操，也能在异常能量泄露时瞬间合拢成防护罩。

“这里以前是——”无尘喃喃。

以前是“观察对象集中训练营”，后来条例重写，改成对内子弟学院。

逍遥把车停进地下环道，“啊…这是你零叔叔的母校。”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略过了那些更幽暗的章节——

零在这里度过八岁到十五岁的所有圣诞节。实验记录里，还留着零少年时代的精神波动曲线，那些冷冰冰的“刻板印象”，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他亲眼所见的旧伤。

所以，这件事他打算先斩后奏。

行政楼七层，校董室。

逍遥把一份加盖公司总部章戳的“特别入学许可”放到桌面，指尖轻点：“档案编号G-β09，拟转入一年级A班。所有异常检测由我亲自跟进。”

校董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曾在总部研究院与逍遥共事。她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躲在逍遥身后却眼神明亮的孩子，又落在逍遥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终究点头：“手续两个小时可走完，明天就能上课。”

“不必等明天。”逍遥微笑，却带着不可置喙的笃定，“今天办理，直接来入校，以后下午法定放学点我来接。”

无尘抬头，目光撞进镜顶灯，像撞进一场不会碎的星雨。

……

午后两点，全部流程结束。

逍遥带着无尘走出主楼。

“新学校很大，很好，同学们也非常好。”无尘踢着雪，小声问，“但是零叔叔……会同意吗？”

逍遥停步，：“他当然会生气，但气的是我，不是你，他骂我——你安心读书，其余我来扛。”

无尘点点头。

“时间还早，我带你去商场逛逛，顺便教你一些日常，不然以后啊，什么都不会，你可别指望我们一辈子…”

傍晚，院子门口，那株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却仍旧燃着细碎的红。零的车还没回，屋里只亮着廊灯。

逍遥把转学资料锁进抽屉，钥匙顺手丢进自己口袋——像把一段旧历史暂时封存。

无尘趴在餐桌边写新作业本上的名字，一笔一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