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堤的瞬间

雨后的琴房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破碎的窗户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痕。凌骁背对着门，黑色衬衫被血和雨水浸透，紧贴在绷紧的脊背上。

他正粗暴地用牙齿撕扯绷带，试图包扎右手关节处绽开的伤口，每动一下，眉骨新增的裂伤就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林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月光下，那个永远不可一世的少年像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地上散落着沾血的棉球和酒精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她的脚步声让凌骁猛地转身，动作太快牵扯到肋骨的伤，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出去。"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暴戾和某种更深的情绪。

右手下意识藏在身后，却藏不住袖口滴落的血珠在地板上溅开的暗红痕迹。

林栀没动。她站在门口，月光描摹出她单薄的轮廓，白色校服上还沾着方才巷子里的泥水。

她的目光扫过凌骁渗血的眉骨，青紫的指关节，最后落在他不自然垂落的左臂——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刀伤，血已经浸透了临时缠上去的布条。

"你疼不疼？"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在寂静的琴房里激起惊雷般的回响。

凌骁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器击中要害。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那些用来推开她的锋利词句，全部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颤抖的喘息。

林栀向前一步，凌骁就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钢琴。

琴键在撞击下发出不和谐的悲鸣，像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他看着她蹲下身捡起散落的医疗用品，看着她走近时裙摆扫过地板上未干的血迹，看着她伸手触碰他藏在身后的手腕——

"别碰！"他猛地抽手，声音嘶哑得破了音，"脏..."

这个字像把刀，同时划伤两个人。林栀的手悬在半空，却没有退缩。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映出凌骁从未示人的狼狈："哪里脏了？"指尖轻轻点上他染血的指节，"是这里？"又抚过他眉骨的伤口，"还是这里？"

凌骁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该推开她的，该用最恶毒的话赶走她，就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可当她的指尖带着温度触碰那些伤口时，他全身的肌肉都背叛了意志，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都脏。"他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里到外。"

林栀突然用力抓住他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吃惊。她将他的手掌翻转向上，露出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有今天的新伤，有陈年的旧疤，还有指腹上为做蛋糕留下的烫伤痕迹。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凌骁心脏停跳的事——将嘴唇轻轻贴在他最狰狞的那道疤痕上。

"疼吗？"她的呼吸拂过伤口，比任何止痛药都更有效。

凌骁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像座被雨水泡软的沙堡，无声地坍塌。膝盖突然失去力气，他顺着钢琴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琴板，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压抑多年的黑暗、疼痛和孤独，化作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疼..."这个从未从他口中吐露过的字眼，终于溃堤而出，"一直都疼..."

林栀跪坐在他面前，月光透过她湿润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那些灼人的液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玻璃制品："我知道。"

这三个字击碎了最后的壁垒。

凌骁突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颈侧的皮肤。

林栀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像寒夜中终于找到热源的小兽。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发丝间，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为什么不怕我？"

林栀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黑发，触到脑后一道凸起的旧伤疤："因为我知道，"她轻声说，"真正可怕的人不会为保护别人而受伤。"

钢琴的阴影里，凌骁收紧双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月光移过两人交叠的身影，照亮墙角一个打开的纸盒——里面整齐收藏着她送的所有小东西：褪色的草莓糖纸，歪歪扭扭的曲奇食谱，甚至还有她掉落的发绳。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是他黑暗世界里仅存的星光。

"很丑吧？"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指着自己身上各种伤疤，"像破布拼的怪物。"

林栀的指尖沿着他锁骨下的烟疤缓缓移动，感受着皮肤下有力的脉搏："不，"她望进他通红的眼睛，"像星星的连线。"手指划过那些伤痕，"这是北斗七星，这是仙女座..."

凌骁抓住她胡闹的手指，却在触及的瞬间放轻力道，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粗糙带伤，她的纤细柔软，如此不同却又契合得不可思议。

"我会弄脏你。"他低声道出最深恐惧。

林栀将两人的手举到月光下："看，明明是你接住了我。

"她指间不知何时也沾上了他的血迹，两道红痕交融在一起，"现在我们都脏了。"

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死的心结。凌骁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间，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暖里。

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个依偎的身影镀上银边，仿佛时光在这一刻仁慈地静止。

琴房外，最后一场秋雨悄然停歇。

积水中倒映的月亮渐渐清晰，像块被擦亮的银币。

而屋内，有人终于学会了如何被爱，有人终于懂得了怎样去爱。

那些伤痕不再只是疼痛的印记，更成为连接彼此的星图，在黑暗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