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铁门在林秀芳身后无声合拢。她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直到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吊灯接触不良的滋滋声在头顶作响，昏黄的光线像掺了水的酱油，把满屋子的铁柜照得影影绰绰。
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林秀芳摸出兜里的发卡，金属齿尖已经磨得发亮。前世在纺织厂偷学技术时，这招撬锁的本事救过她不少次。
"咔嗒"。
第三个抽屉应声而开。牛皮纸档案袋整齐排列着，最边上的袋子被老鼠啃掉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林秀芳的手指悬在半空，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钥匙串碰撞的声响。
她猛地蹲下，膝盖撞在铁柜角上疼得眼前发黑。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有人重重咳嗽两声，接着是暖水瓶放在地上的闷响。林秀芳盯着门缝下晃动的影子，舌尖尝到铁锈味——不知什么时候把嘴唇咬破了。
脚步声终于远去。她抖着手翻开标着"1977高考志愿表"的册子，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翻到"林"字打头的那页时，一滴汗珠落在纸上，正好砸在那个被钢笔描粗的"南"字上。
墨迹晕开的瞬间，窗外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照亮了档案室另一头突然出现的黑影。林秀芳的瞳孔骤然紧缩——那人穿着厂保卫科的制服，橡胶棍已经抽了出来。
"找到你了。"黑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橡胶棍划过铁柜，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林秀芳把志愿表往怀里一塞，转身时撞翻了墨水瓶。浓黑的液体在水泥地上蔓延，倒映出她扭曲变形的影子。保卫科的人扑过来时，她抓起铁柜上的订书机砸过去。
"砰！"
订书机砸在对方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橡胶棍擦着她耳边砸在铁柜上。林秀芳趁机往门口冲，突然被拽住后衣领。棉布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后颈那块烫伤疤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柴房......别锁门......"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上来，林秀芳无意识地呢喃出声。保卫科的人明显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松。
就这一秒的迟疑，林秀芳抄起地上的墨水瓶砸向吊灯。玻璃碎裂的脆响中，整个档案室陷入黑暗。她摸黑冲向窗户，发卡插进生锈的插销时，身后传来胶鞋踩进墨水里的黏腻声响。
窗框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林秀芳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突然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胸口——是那张从档案袋里掉出来的照片。闪电再次亮起的瞬间，她看清了照片上陈志强搂着赵美玲的腰，背景赫然是高考考场的课桌。
雨水开始砸下来。林秀芳把照片和志愿表一起塞进内衣里，冰凉的纸张贴着皮肤，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她攀着排水管往下滑，铁锈混合着雨水在掌心磨出血痕。
双脚刚沾地，远处突然射来两道车灯。吉普车急刹在水洼里，泥浆溅起半人高。林秀芳转身要跑，车门已经打开，一把黑伞从车里伸出来，伞骨在暴雨中微微发颤。
"同学。"伞下传来陌生的男声，比雨水还清冷，"需要帮忙吗？"
林秀芳倒退两步，后背抵上湿漉漉的砖墙。伞檐缓缓抬起，露出握着伞柄的那只手——食指第二关节有块墨渍，像是常年批改作业留下的痕迹。
档案室窗口突然亮起手电光，保卫科的骂声混着雨声飘下来。黑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
"我是北大数学系的张明远。"那人说，"来调阅高考试卷的。"
雨幕中，教育局二楼窗口的手电光晃了晃，突然转向别处。林秀芳摸到怀里的照片边缘已经泡软了，但那个被描改的"南"字还在，像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疤
雨点砸在黑伞上的声音像爆豆子，林秀芳的指甲抠进砖墙缝里。伞面往她这边又倾斜了十五度，刚好挡住档案室窗口晃动的电筒光。
"你鞋带开了。"张明远突然说。
林秀芳低头，左脚解放鞋的带子果然泡在泥水里。就这分神的功夫，伞柄已经塞进她手里，带着体温的金属杆微微发烫。张明远弯腰时，后腰露出半截牛皮纸文件袋——和她怀里那份一模一样。
档案室窗口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接着是保卫科那人骂咧咧地喊："操！老子的胶鞋底掉了！"
张明远直起身，白衬衫袖口沾了泥点。他左手按在吉普车引擎盖上，右手突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暴雨中纸张哗啦作响，最上面那张抬头印着鲜红的"省教育厅"公章。
"要查高考试卷得走流程。"他声音突然提高八度，正好能让二楼窗口听见，"王主任说您在这儿？"
林秀芳攥着伞柄的手一紧。雨水顺着她打缕的刘海往下淌，在照片上冲出淡红色的痕迹——是刚才蹭到的嘴唇血。照片里陈志强的手正搭在赵美玲旗袍开衩处，两人背后的黑板报上还写着"1977年全国统一高考"。
吉普车后座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林秀芳猛地转头，看见车窗摇下条缝，黑洞洞的枪管若隐若现。张明远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上车。"他嘴唇几乎没动，"后座有干毛巾。"
档案室窗口的电筒光突然熄灭。林秀芳摸到车门把手时，发现上面缠着半截绷带，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抬腿的瞬间，怀里的照片滑出来，飘在积水坑里。
张明远比她快一步。他捡起照片甩了甩水，突然盯着某处皱起眉。林秀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赵美玲旗袍盘扣上别着的钢笔，赫然是前世奖励给县状星的英雄牌金笔。
"这照片..."张明远话没说完，教育局大门突然冲出三四个穿雨衣的人。最前面那个举着铁锹，锹头在雨中泛着冷光。
林秀芳刚要往车里钻，后座突然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稳稳按住她肩膀。老人沙哑的声音混着烟草味飘出来："丫头，你后颈的疤是不是让熨斗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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