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林秀芳的鬓角滑落,滴在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北京大学"四个烫金大字被水珠晕开,又很快被七月的烈日烤干。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汗珠滚落,视线终于清晰起来。
红砖墙前挤满了人,劣质香水和汗臭混杂在一起。蝉鸣刺得人耳膜发疼,有个穿蓝布衫的妇女晕倒在台阶上,引起一阵骚动。林秀芳攥紧通知书,纸张边缘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芳儿!芳儿!"熟悉的声音刺进耳膜。陈志强拨开人群冲过来,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膝盖处还沾着泥。他眼睛亮得吓人,伸手就要抓她胳膊,"快跟我来,赵厂长在等着呢!"
林秀芳猛地后退半步。槐树斑驳的阴影落在陈志强脸上,他额头的汗把刘海黏成绺,发梢还滴着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耳后那颗黑痣——前世新婚夜,她曾红着脸亲过那里。
"芳丫头!"陈老太的破锣嗓子从树后传来。老太太踮着小脚,发髻上的银簪晃得人眼花,"你这孩子,愣着干啥?强子都给你跪下了!"
林秀芳这才发现陈志强真的跪着。他膝盖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手却悄悄拽着她衣角。远处树荫下停着辆锃亮的上海牌轿车,反光镜里闪过一抹鹅黄色——赵美玲今天穿了新裙子。
"按个手印就行。"陈志强从兜里掏出印泥,拇指沾得通红,"美玲她爹说了,给你安排纺织厂正式工..."他声音越说越低,因为林秀芳突然笑了。
这笑声让陈老太的银簪"当啷"撞在树干上。轿车门开了条缝,露出半截黄裙子边。
"去年七月二十四号。"林秀芳把通知书举到陈志强眼前,纸面几乎贴到他鼻尖,"你偷改了我的志愿表。"
树上的蝉突然集体噤声。陈志强跪着的腿抖了一下,印泥盒"啪"地掉在地上,溅得他裤腿像染了血。
"胡说八道!"陈老太的簪子戳过来,在林秀芳锁骨上划出红痕,"强子为你熬了三个通宵抄复习资料!"
林秀芳没躲。她盯着陈志强发青的嘴唇:"第二志愿栏的'北'字,是你用钢笔描成'南'的。"她声音很轻,但树上的知了突然又叫起来,吵得人心慌。
轿车门"砰"地甩开。赵美玲冲过来时,裙摆扫起一阵香风,手腕上的小金表晃着林秀芳的眼睛。"不识抬举!"她扬手要抢通知书,指甲上的红油斑驳脱落,"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你..."
"美玲!"黑色皮鞋踩住地上的印泥,赵厂长从轿车另一侧绕过来,中山装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他摸出烟盒,金属盖弹开的脆响让赵美玲僵在原地。
林秀芳感觉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皮。树皮裂缝里嵌着无数刻痕,都是往年考生用铅笔刀刻的"某某某到此一游"。她指甲抠进树缝,木刺扎进指腹也不觉得疼。
"撕拉——"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秀芳自己也没想到能撕得这么干脆。转让协议变成两半时,陈志强喉结动了动,像咽下颗枣核。她又横着撕了一道,碎纸片雪花似的落在陈老太的发髻上。
"你会后悔的!"陈志强突然暴起,抓住她手腕往树干上按。他掌心滚烫,带着印泥的黏腻,林秀芳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飞快。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蒜味——前世洞房夜他也吃了蒜,说能壮阳。
赵厂长咳嗽一声。陈志强像被烫到似的松手,指腹在她腕间留下道红印。林秀芳把剩下的纸片抛向空中,碎纸在阳光里翻飞,有几片粘在赵美玲的波浪卷发上,像可笑的头饰。
"我要让全县城都知道,"林秀芳转身时背挺得笔直,通知书在她手里纹丝不动,"你们做的脏事。"
教育局的红漆大门"吱呀"开了道缝。王主任的眼镜片反着光,他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正往这边张望。赵厂长的烟掉在了地上,没点燃的烟丝撒了一地。
林秀芳迈步时才发现腿在抖。但没关系,树荫到阳光只有三步距离。第一步踩碎印泥盒,红色从鞋底蔓延开来;第二步掠过赵美玲僵直的身体,黄裙子擦过她手背;第三步踏入烈日下的光斑时,背后传来陈老太撕心裂肺的哭嚎。
蝉鸣又响起来了。这次听着像欢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