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凯雯踏进冯家大门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昂贵的固体水晶。脚下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冷硬地映着她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廉价帆布鞋倒影。头顶,数不清的水晶棱柱从巨大的枝形吊灯上垂挂下来,折射着午后过分殷勤的阳光,碎芒乱溅,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这里的一切都亮得过分,新得过分,也假得过分。
客厅中央,那张看起来能躺下三个人的奶油色真皮沙发里,坐着一个人。那就是传说中的“冯家大小姐”,刘炳月。他穿着一条剪裁极其考究的烟灰色丝绒长裙,裙摆如静默流淌的水银铺展在昂贵的皮面上。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弧度优美的脖颈。他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裙面上的双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脆弱感。
冯凯雯的视线像带着钩子,毫不客气地从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小羊皮高跟鞋一路往上刮,掠过纤尘不染的丝绒裙摆,最终落在他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上。啧,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一个穿着深色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冯太太,用一种极力掩饰却仍透出几分嫌弃的热络打破了沉默:“凯雯,来,快过来,这就是你姐姐,炳月。以后啊,这就是你的家了。”
冯凯雯没动。她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肩上那个洗得褪色的帆布背包带子,让那个破旧的、印着模糊摇滚乐队logo的包,在满室奢华里显得更加扎眼。她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家?这地方?看着跟我家楼下那家专坑暴发户的‘皇家一号’夜总会一个调调。”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却像把钝刀子,精准地割开了客厅里那层温情的薄纱。
空气瞬间冻结了几度。
刘炳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低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快得像濒死蝴蝶扇动的最后一下翅膀。他依旧没有抬头。
冯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精心描绘的眉峰蹙起:“凯雯!怎么说话呢?没规没矩!”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刘炳月,语气刻意放软,“炳月啊,以后要多教教你妹妹规矩。你看你,从小就懂事……”
懂事?冯凯雯心里嗤笑一声,目光再次钉在刘炳月身上。那身裙子,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瓷器,精致,却冰冷易碎,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她忽然觉得这厅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佣人适时地端来了咖啡,骨瓷杯盏精致得不像话,浓郁的黑咖啡香气弥漫开。冯太太示意佣人给冯凯雯一杯。
冯凯雯没接佣人递来的托盘。她径直走到刘炳月面前的矮几旁,自己伸手端起了那杯本该属于刘炳月的咖啡。杯壁温热的触感传到指尖。她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像看着一潭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泥沼。
“姐姐?”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的嘲弄毫不掩饰,“这裙子挺贵吧?” 她端着杯子的手,极其自然地晃了一下。
深褐色的、滚烫的咖啡液体,瞬间脱离了杯沿的束缚,如同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精准地扑向刘炳月腿上那片价值不菲的烟灰色丝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