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炳月第一次注意到冯凯雯是在高一开学第三周的周三。那天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他像往常一样躲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操场。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即使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和紧闭的窗户,刘炳月都觉得能闻到那股气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男生。冯凯雯在跑四百米测试,他的跑姿很特别,不像其他男生那样莽撞地冲刺,而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感。当他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阳光正好落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刘炳月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线。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画出了一条起伏的曲线,就像冯凯雯跑步时背部肌肉的线条。
那天晚上,刘炳月撕下了那页纸,小心地夹在了《鸟类图鉴》里。
第二次是在食堂。刘炳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解剖学图解》,但其实他的注意力全在斜前方三张桌子外的冯凯雯身上。冯凯雯正和几个男生一起吃饭,他说话时总是带着夸张的手势,时不时惹得周围人发笑。
"喂,你一个人?"
刘炳月猛地合上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
"这里有人。"刘炳月低声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冯凯雯的方向。正好看见冯凯雯夹起一块红烧肉,筷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神经病。"男生嘟囔着走开了。
刘炳月重新打开书,在心脏解剖图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红烧肉"三个字。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洇出一小片蓝色的墨迹。
一个月后,刘炳月的抽屉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七张照片,都是从校刊上剪下来的。冯凯雯作为篮球社新秀出现在体育版,笑容明亮得刺眼。刘炳月用裁纸刀把这些图片精心地裁剪下来,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开始记录冯凯雯的日常轨迹:
7:20 到校,走西门
9:30 课间操,第三排第五个位置
12:15 食堂2号窗口,爱点荤菜
15:40 社团活动,周一三篮球,周二四游泳
这些信息被编码成只有他能看懂的符号,记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扉页贴着一张从班级合照上抠下来的小照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是冯凯雯的侧脸。
"炳月,你最近怎么老往体育馆跑?"母亲在饭桌上随口问道。
刘炳月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米饭,等完全咽下去才回答:"有看书的地方。"
母亲没再追问。她早已习惯儿子阴郁的性格和简短的回答。
第二天下午,刘炳月真的带了一本书去体育馆。他坐在观众席最上排的角落,这里视野很好,能清楚看到下面篮球场上的每个动作。冯凯雯穿着白色背心,运球时小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到下颚,然后在一次跳跃投篮时甩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刘炳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他带的是一本《常见鸟类观察手册》,但整节课他都没有翻开过。
当体育馆的人都离开后,刘炳月走下台阶,来到冯凯雯刚才打球的位置。地上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可能是从水壶里洒出来的,也可能是汗水。刘炳月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然后迅速在裤子上擦干净。
更衣室的门没锁。刘炳月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确认里面没有声音后才推门进去。更衣室里弥漫着汗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味,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最里面那个柜子门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贴纸,是冯凯雯的。
刘炳月的心脏跳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他伸手碰了碰柜门上的锁,是密码锁,四位数的。他试着输入冯凯雯的学号后四位,锁没开。
"你在干嘛?"
刘炳月浑身一僵。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站在门口,皱着眉头看他。
"找...找东西。"刘炳月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更衣室,不是失物招领处。"男生的目光扫过刘炳月苍白的脸和过于整洁的校服,"你是哪个班的?"
刘炳月低着头快步走出更衣室,直到拐过两个走廊才停下来。他的手在发抖,但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他摸出口袋里的黑色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柜子图案。
那天晚上,刘炳月梦见自己打开了那个柜子。里面没有运动服和球鞋,只有无数个小小的冯凯雯,像标本一样整齐排列着。
期中考试前一周,刘炳月终于知道了冯凯雯储物柜的密码。他看见冯凯雯在体育课后输入数字:0308。三月八号,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可能就是随手设的。
第二天午休时间,刘炳月再次来到空无一人的更衣室。输入0308时,他的手指冰凉。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飘出来。冯凯雯的柜子里挂着一件备用校服,下面放着运动鞋和护腕。最里面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几颗水果糖。
刘炳月拿起一颗糖,透明的包装纸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他小心地拆开糖纸,将糖果放入口中。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睛,想象这是冯凯雯尝过的味道。
当他重新整理好柜子准备离开时,发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冯凯雯和几个朋友的合照,大家都做着鬼脸。刘炳月用指甲轻轻刮过照片上冯凯雯的笑脸,然后趁没人注意,迅速把照片撕下来塞进了口袋。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高二春游"。刘炳月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当晚用透明胶带把它贴在了自己床头的内侧,这样只有躺下时才能看见。
他开始在放学后跟踪冯凯雯回家。冯凯雯住在学校东边的公寓区,走路需要二十分钟。刘炳月总是保持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有时假装看书,有时低头玩手机。有几次冯凯雯回头张望,刘炳月就立刻拐进路边的小店。
五月的第三个周五,下雨了。刘炳月没带伞,但他还是跟着冯凯雯出了校门。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冯凯雯在半路的一个便利店停下买伞,刘炳月就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等着,浑身湿透也不在意。
冯凯雯出来时撑开一把蓝色格子伞。刘炳月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雨幕中,突然跑过马路,冲进便利店。
"刚才那个人买的伞,一样的。"他对收银员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颤抖。
收银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从架子上拿了把同样的伞。刘炳月付钱时,硬币从他湿冷的手指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
当晚,刘炳月发起了高烧。母亲给他量体温时,发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崭新的蓝格子伞,怎么都不肯松手。
病好后,刘炳月的笔记本上多了一页专门记录冯凯雯说过的话。这些信息来自他偷偷站在冯凯雯附近时的零星捕捉:
"我最讨厌下雨天。"
"数学老师发际线又往后移了。"
"可乐要喝百事的。"
每句话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像一份严谨的科学观察记录。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刘炳月用红笔画了一个复杂的表格,列出了冯凯雯可能喜欢的礼物、书籍和音乐类型。这些推断大多来自冯凯雯书包上的挂饰和偶尔提到的只言片语。
六月初的社团招新日,刘炳月站在篮球社摊位附近的大树下。他穿着长袖衬衫,尽管天气已经很热。冯凯雯作为社团代表正在给新生做示范,手腕上的护腕随着动作微微滑动。
"同学,对篮球有兴趣吗?"
刘炳月吓了一跳。冯凯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宣传单。这么近的距离,刘炳月能闻到他身上防晒霜的味道。
"不...不会。"刘炳月往树荫深处缩了缩。
冯凯雯笑了笑:"没关系,可以慢慢学。"他递过宣传单,"考虑一下?"
刘炳月接过传单时,指尖碰到了冯凯雯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到一样发麻。他低头看见传单上印着社团活动时间和冯凯雯的电话号码。
那天晚上,刘炳月把传单塑封起来,夹在了《鸟类图鉴》里。半夜他偷偷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搜索微信。冯凯雯的头像是一只卡通恐龙,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
刘炳月的手指悬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他截屏保存了冯凯雯的资料页面,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是害怕被人发现。
第二天清晨,母亲发现厨房的剪刀不见了。她在刘炳月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剪刀,旁边是一堆细碎的纸片——冯凯雯给的那张传单被剪成了几十片,只有印着电话号码的那一小块完好无损。
"你要剪纸怎么不说一声?"母亲把剪刀放回厨房,"我找了半天。"
刘炳月没有回答。他正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一条刚发出的短信:
"明天放学后能见面吗?"
收件人号码是昨天刚保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