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南安机场内,许芝愿不断的调整背包肩带。七年过去,她再没踏足过这座城市,广播里航班的信息在不断更新,人群很是嘈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许芝愿拉着行李箱站在人群中,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都带来一阵热风。许芝愿盯着出口,突然看到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比视频通话里面更长一些,松松的扎在脑后。她站在接机人群当中,嘴角微微弯起。
许芝愿挥手大声喊道:“声竹!”
林声竹转过头,眼睛一亮。她小跑几步迎上来,却在距离两米处突然刹住脚步。两人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许芝愿率先开口:“过去那么久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林声竹笑了笑:“你也是”伸手想接过许芝愿的行李箱并开口:“酒店订好了吗?”
许芝愿注意到她手腕内侧一个小小的纹身——一颗星星。
“订好了,就在出版社附近。”许芝愿犹豫了一下,“你最近...过得好吗?”
林声竹的声音很快“很好啊,工作顺利,爸爸身体也稳定了。”她接过行李,转身走向出租车候车区,背影挺拔而自信。
许芝愿跟在她的后面,恍惚间觉得视频通话里那个偶尔流露出疲惫的林声竹像是另一个人。
车内空调呼呼作响,林声竹很熟练地向司机报出酒店地址,然后转向许芝愿:“饿没?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酸汤鱼。”
她的语速比平时更快,眼睛亮得有些不自然。许芝愿点了一下头:“听你安排吧。”
车窗外的南安高楼林立,变化很大,与许芝愿记忆中的小城相去甚远。
许芝愿注意到,当林声竹以为没人看她时,那副神采奕奕的面具会短暂地滑落,露出下面深藏的疲惫。
酒店到的很快。林声竹帮许芝愿办好入住,站在电梯口道别:“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我们出版社?”
“好。”说完许芝愿顿了顿,“不一起吃个晚饭吗?”
林声竹歉意地笑笑“今晚有个稿子要赶,明天会议结束我请你吃大餐。"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许芝愿仿佛看到林声竹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放下手中的行李,许芝愿从包里取出《留白》绘本的复印件——这是她带给编辑看的样稿,翻开最后一页,那句"我等你"依然清晰可见。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林声竹发了条消息:“到工作室了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足足一分钟,才收到回复:“已经到了,在赶稿,明天见~”
末尾那个刻意的波浪线让许芝愿心里泛起涟漪。她走到窗前,望着南安的夜景,突然做了决定。
二十分钟过后,许芝愿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根据之前视频通话时无意中透露的地址,这里应该是她的工作室兼住所。三楼窗户还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许芝愿没有立刻打电话,直接上了楼。站在302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并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些。房门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林声竹疲惫沧桑的脸。
她的声音充满惊讶:“芝愿?你怎么...”
许芝愿微笑着说:“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不欢迎吗?”
林声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拉开了门:“进来吧,就是有点乱。”
工作室比许芝愿想象中整洁。墙上贴满了素描和草稿,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画册。工作台上散落着铅笔和颜料,电脑旁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高中毕业时两人的合影。
许芝愿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你还留着这个。”
“嗯。”林声竹背对着她倒水,肩膀有些紧绷,“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吧。”许芝愿放下相框,目光扫过工作台。在一堆画稿下面,露出一个药盒的一角。
林声竹端着茶杯走过来,顺着许芝愿的视线看去,她突然加快自己的脚步,用身体挡住了工作台:“给,小心烫。”
可还是晚了一步,许芝愿已经看到了药盒上的标签:舍曲林——一种抗抑郁药物。
许芝愿接过茶杯,直视她的眼睛:“声竹...你还好吗?”
林声竹的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很好啊,而且我刚接了几个大单子,忙是忙了点,但很充实。”
许芝愿放下茶杯,轻轻抓住林声竹的手腕:“你能不能别骗我,我是认真的。”
林声竹的手有些冰凉。她挣开许芝愿的触碰,转身整理画稿:“真的很好。你看,这是给儿童杂志画的插图...”
许芝愿从背后抱住她,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我都看到了。”
林声竹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许芝愿轻声问道:“多久了?”
林声竹的肩膀明显开始发抖,但当她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挂着那个完美的微笑:“只是轻微的焦虑症,医生说了,只是工作压力大...”
许芝愿打断了她:“可以别对我撒谎吗?”
林声竹的嘴角微微抽动,眼中的光彩像被吹灭的蜡烛般迅速黯淡下去。
“六年。”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大二开始。”
许芝愿走到她面前,心如刀绞。六年——正是林声竹开始"疏远"她的时间。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声竹抬起头,泪水不怎么从什么时候掉下来:“告诉你又能怎样呢?让你放弃学业回来陪我?让你每天面对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累赘?”
“你不是累赘!”
林声竹苦笑道:“每天早晨醒来都要说服自己开心,连最基本的情绪都控制不了...”
许芝愿想拥抱她,却被轻轻推开。
“我试过所有方法——吃药、咨询、运动...有时候会好一点,但黑狗总会回来。”
“黑狗?”
林声竹站起身,走到窗前:“嗯,丘吉尔把抑郁症叫做黑狗。它跟着我,甩不掉,也杀不死。”
许芝愿跟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让我帮你。”
林声竹的声音很轻:“你帮不了 没有人能帮得了。”
许芝愿把脸贴在她背上:“你相信我,我已经申请调到南安这边来了。”
林声竹猛地转身:“什么?”
许芝愿直视她的眼睛:“我想离你近一点。”
林声竹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愤怒:“不行!河源发展的机会多,你干嘛这样...”
许芝愿轻声的回答:“我想和你一起完成《留白》,我们约定过的,你还记得吗?”
林声竹后退一步,左手无意识地捂住胸口:“不记得…我谈对象了。"
空气瞬间凝固。许芝愿感到一阵眩晕:“什么?”
“就是...我们出版社的美编,我们合作过几次。”林声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们...感情很稳定。”
许芝愿盯着她躲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撒谎。”
“我没有!”
许芝愿往前走了一步:“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我喜欢你!林声竹”
林声竹的眼泪夺眶而出:“求你...别这样...”
许芝愿伸出手,轻轻擦去林声竹脸上的泪水:“别推开我…”
“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很好,总有一天你会厌倦我的情绪波动,厌倦我的反复无常...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许芝愿轻声回答:“我心里想的很清楚,你让我自己确定好吗?”
林声竹摇摇头,后退到门边:“明天...明天机场见。我送你。”
说完,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工作室,留下许芝愿一人站在满屋的画作中间。
许芝愿缓缓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工作台抽屉半开的缝隙里——那里露出药盒的一角。她颤抖着手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药瓶:舍曲林、喹硫平、劳拉西泮...
最边上是一个小笔记本。许芝愿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简短记录:
“3.12,能起床,画了两页。”
“3.13,好累,但答应了编辑交稿。”
“3.14,天气晴。”
“3.15,芝愿说要来南安...”
最新的一页写着:“明天见芝愿。”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晨,林声竹如约出现在酒店大堂,眼睛有些红肿,但强装镇定。出版社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编辑对她们的默契赞不绝口。下午的工作讨论也异常高效,仿佛昨晚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许芝愿注意到,林声竹的笑容比昨天更加勉强,手指时不时地颤抖。
傍晚,她们去了第一次相遇时的那家米粉店。老板娘居然还认得她们:“哎呀,这不是以前常来的两个小姑娘吗?”
林声竹熟练地帮许芝愿调好辣椒,递过筷子:“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第一口下去,许芝愿的眼眶就热了:“味道没变...”
林声竹静静地看着她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照亮了她手腕内侧的星星纹身。
“我改签了航班。”许芝愿突然说。
林声竹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改到下周了。”许芝愿直视她的眼睛,“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林声竹的嘴唇颤抖着:“谈什么?”
“谈你的抑郁症。谈那些药。谈你为什么骗我。”许芝愿向前一步,“谈这七年来我们浪费的每一分钟。”
林声竹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眼泪再次涌出:“你看了我的...”
“我只想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许芝愿轻声说。
米粉店里的嘈杂声仿佛远去了。林声竹深吸一口气:“大二那年,爸爸病情恶化,我同时接了三份兼职...有一天在课堂上,我突然喘不上气,被送到医院...医生说这是焦虑症发作。”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后来变成抑郁症。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很糟糕。我不想让你知道,所以...”
“所以你就疏远我。”许芝愿接过话,“让我以为你有了新生活。”
林声竹点点头,眼泪砸在桌面上:“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在我这里从来都不是负担。”许芝愿握住她的手,“从来都不是…”
“我会毁了你的人生,而且我是女生。”林声竹抽泣着,“抑郁症不是感冒,它可能会跟着我一辈子...”
“那就一起面对。”许芝愿坚定地说:“我已经申请调到南安了,不管需要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林声竹睁大眼睛:“你...不怕吗?”
“我只怕再次失去你。”许芝愿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次,换我等你了。”
米粉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林声竹慢慢放松下来,靠在许芝愿肩头。
“《留白》...”她轻声说,“接下来我们一起完成。”
许芝愿微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抚过林声竹手腕上的星星纹身:“不只是绘本,还有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