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乱世喧嚣，终究隔不住空山寂寂。

挣脱万民道德绑架的那一刻，温沐苒彻底斩断了俗世最后一丝牵绊。

她不再行走市井、不再途经战乱城池、不再偶遇俗世纷争。

择大雍极北一座无名荒山，结草为庐，枕石而居。

山高绝云，人迹罕至，远离战火硝烟，隔绝红尘喧嚣。

从此，她居空山，观人间。

草庐极简，一床、一桌、一几，无器物点缀，无烟火修饰。

日出，她静坐崖边，看云海翻涌。

日暮，她静立山石，看残阳沉江。

夜深，她盘膝打坐，温养万魂幡，守护幡中唯一残魂。

无劳作、无交际、无喜怒、无杂念。

十年奔波行路，五年空山隐居。

十五年红尘岁月，弹指而过。

山下人间，早已天翻地覆。

大雍王朝的崩塌，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兵戈倾覆。

是日复一日的人心溃烂，是世世代代的善恶颠倒，是众生积恶酿成的必然业果。

藩王割据，战火连绵，皇城陷落，皇室宗亲尽数屠戮。

忠臣战死，奸臣窃国，百姓流离，饿殍千里，易子而食。

昔日繁华九州，短短数年，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王朝更迭，世家覆灭，权贵沉浮，平民惨死。

一幕幕兴亡盛衰、悲欢覆灭，尽数落在荒山之巅那双淡漠的眼眸中。

山下有人揭竿而起，高呼为民请命，得势之后却比旧朝更贪、更暴、更残忍。

山下有江湖门派借机崛起，打着济世旗号，掠夺城池、奴役百姓、积攒势力。

山下有普通百姓，乱世之中放下底线，烧杀抢掠、忘恩负义，只求苟活。

也有零星善人，坚守本心、救济弱小，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善无善终，恶无恶报。

乱世将人间最残酷、最真实的规则，赤裸裸铺展天地。

温沐苒静坐崖前，岁岁观望，年年见证。

初入红尘时，她见不平会纠，见疾苦会怜，见冤屈会渡。

十年独行时，她已然冷眼旁观，不动心神。

十五年空山观世，她的道心，早已超越悲悯、超越愤怒、超越惋惜、超越漠然。

如今的她，看人间兴亡，如看花开叶落。

王朝覆灭，不觉得可悲。

万民惨死，不觉得可怜。

恶人猖狂，不觉得憎恶。

善人陨落，不觉得可惜。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一切皆是众生自择。

世人选择贪婪，便受争夺之苦。

世人选择冷漠，便受孤立之苦。

世人选择纵恶，便受乱世之苦。

世人选择愚昧，便受愚弄之苦。

自作，自受，自渡，自灭。

与她，再无分毫干系。

曾经破碎的人间道心，彻底重铸圆满，无懈可击，无盈无亏。

【红尘终极悟道：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奈何世人自弃善根。

人间无常，兴亡有数，皆是众生业力所归。

不悲覆灭，不喜新生，不悯苍生，不执善恶。

心外无物，红尘是空，万般烟火，皆为虚妄。

唯守己心，唯护己念，仅此而已，便是大道圆满。】

丹田深处，万魂幡静静沉浮。

十五年时光温养，万千恶魂彻底消融殆尽，化作最精纯、最稳固的幡体本源。

幡核之内，老婆婆的残魂愈发凝实温润，褪去了濒死的脆弱，多了几分安稳绵长的生机。

无岁月惊扰，无红尘污浊，无恶人侵害。

这是温沐苒冰冷无情道途中，唯一永恒的净土与温柔。

也是她行走五十年红尘、坚守孤寂的全部意义。

……

空山岁月，最是无痕。

又是十五年悠悠岁月流逝。

红尘历练，转瞬已三十载。

山下乱世终于落幕。

战火平息，新朝建立，改元定都，大赦天下。

新的王朝诞生，新的秩序成型，新的市井繁华缓缓复苏。

战乱过后，人口锐减，百废待兴。

幸存的凡人，遗忘了乱世的疾苦，遗忘了战乱的惨烈。

太平初临，人性故态复萌。

依旧贪小利、依旧欺良善、依旧盲从流言、依旧恩将仇报。

盛世的虚伪、狭隘、卑劣，和三十年前的大雍盛世，一模一样。

从未有半分改变。

温沐苒立于崖顶，俯瞰山下复苏的万家烟火。

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她彻底明白——

人性本恶，根深蒂固，轮回往复，万古不变。

红尘历练三十载，她看透的不是一朝一代的兴衰，而是亿万凡人永恒不变的劣根。

从前她以为，人间凉薄是境遇所致。

如今她知晓，人间凉薄，是本性使然。

所以，不值得渡，不值得怜，不值得怨，不值得动情。

草庐之侧，山风常年吹拂，吹白了崖边野草，吹老了山下岁月。

却吹不动她半分道心，扰不了她半分清净。

三十载凡尘，她彻底褪去所有少年意气、所有慈悲软肋、所有俗世羁绊。

如今的温沐苒——

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仁、无善。

非魔、非仙、非正、非邪。

唯余一己道心，独存万古清明。

剩余二十年红尘历练，她无需再观百态、再悟人心。

道心已圆满，执念已稳固，红尘万般相，再也破不了她分毫心境。

往后二十年。

她只静坐空山，养魂守念，静待五十年期满，青云归宗之约。

昔日七人并肩的温柔少年，早已在三十年红尘烂苦中，彻底涅槃成无情至尊。

待他日重聚——

楚霸浴血魔域，成天下壁垒。

张小帅修身儒道，成浩然圣贤。

顾一刻遍历时光，成极致剑尊。

吴楠、白玉纵横妖域，成万妖执掌。

凌洛洛冰封西域，成极寒神女。

六人皆守正道、怀热忱、存羁绊、念初心。

唯独她。

被人间逼至无情，被苍生碾碎温柔，以红尘白骨立道，以万魂执念证心。

她依旧是七人之中最年轻的师妹，却已是心境最古老、最孤冷、最通透的无上存在。

空山寂寂，岁月悠悠。

三十年红尘历练落幕，剩余二十载独行，静默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