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空山无岁月，弹指二十年。

三十年红尘观世，道心圆满无缺。

余下二十载光阴，温沐苒再未踏出荒山半步。

一座孤庐，一袭布衣，一具清冷躯壳，一颗无情道心。

朝饮山雾，暮枕星河，岁岁静坐，年年无波。

山下人间，又历经两朝更迭、数次盛世乱世轮转。

世人重生、老死、悲欢、贪嗔、愚劣、往复如初。

新朝崛起，励精图治，数年便成盛世，市井繁华，车马喧嚣。

百姓安居乐业，便又重拾旧态：忘恩负义、盲从流言、欺善凌弱、利己排他。

朝堂文官结党营私，武官争功夺权。

市井富人压榨贫苦，平民算计邻里。

少年初心染浊，长者良知蒙尘。

人间轮转千万遍，人性卑劣从无半分改良。

偶尔有修士途经此山，感应山间若有若无的无上道韵，心生敬畏，想要进山拜谒、求道、结缘。

或有迷途旅人、避世隐士、悟道书生，偶遇孤庐，见女子静坐崖前、遗世独立，心生仰慕，欲结善缘。

所有靠近者，皆会在山前百丈处自然止步。

无形无情道域横亘群山，不伤人、不镇人、不拒人，只断缘、隔尘、绝因果。

你可看山，可路过，可仰望。

但不可近她身、不可扰她心、不可结丝毫俗缘。

有人不甘，强行登山，费尽气力，最终只会在浓雾中打转，日复一日重回山脚，终究不得寸进。

世人永远不知，这座无名荒山之中，藏着一位碾压东域、历经五十年红尘、道心圆满的至尊。

她不争、不显、不露、不动。

任由俗世万千机缘、万千仰慕、万千因果，尽数擦肩而过。

二十年里，她无一次出手。

无救人、无杀伐、无干预、无动容。

哪怕山下城池洪水滔天、地震崩塌、瘟疫横行、战乱屠城，她依旧静坐空山，闭目养魂。

红尘于她，早已不是历练场。

只是一场旁观五十年的虚妄大梦。

梦里众生浮沉，梦外唯她独醒。

……

丹田深处，万魂幡恒久温养，静谧安然。

五十年岁月浸泡，幡中所有污浊、戾气、怨煞，早已涤荡干净，消散无迹。

曾经用来炼幡的万千恶魂，彻底化作最纯粹、最温润的本命魂力。

而老婆婆那一缕残魂，历经五十年朝夕守护、岁岁温养，已然凝实圆满。

不再是微弱飘忽的残念，化作完整、纯净、安稳、永恒的灵体元魂。

无轮回之苦，无消散之忧，无尘世污浊。

永远安居于万魂幡最核心、最温暖的本命灵泉之中。

这是温沐苒五十年红尘，唯一的收获、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柔。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求，一无所恋，一无所牵。

曾经的温柔圣女、心怀苍生的小师妹。

彻底死在了落溪村的那个清晨。

活下来的她——

无情、无悯、无慈、无善。

无友、无亲、无俗、无缘。

唯守一念，自渡己身。

五十年红尘历练，今日，终。

……

崖顶清风骤起，吹散五十年山间尘雾。

一缕跨越万古的青云道誓，自心底轻轻亮起。

那是五十年前，七人于青云之巅立下的约定。

红尘、魔域、妖域、时光、极寒、儒道、杀伐。七域历练，五十年为期，期满归宗，重聚青云。

其余六人，皆在各自道域历经磨难、砥砺初心、坚守羁绊、愈发热忱纯粹。

他们守正义、护苍生、重情义、念同伴。

唯有她，在最普通、最渺小、最卑微的凡尘人间。

看透了最丑陋、最无解、最永恒的人性之恶。

碾碎温柔，弃尽慈悲，斩断红尘，修成无情至尊道。

此刻。

五十年时限，圆满抵达。

静坐崖前的素衣女子，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山河、无岁月、无众生、无悲喜。

澄澈如万古寒潭，空寂如混沌初开。

一眼，勘破五十年红尘大梦。

一念，挣脱所有凡尘桎梏。

她缓缓起身，伫立崖边，俯瞰脚下繁华鼎盛、却腐朽依旧的万千人间。

轻声低语，落于山风：

“五十年凡尘渡尽。”

“人间虚妄，再无半分可恋。”

“青云，我归。”

话音落。

布衣身影凌空而起，不借功法、不御灵力、无需异象。

一步，跨千山万水。

一步，隔五十年尘梦。

一步，断人间万古因果。

空山留寂，人间留名（无人知其名），红尘留憾。

从此。

凡尘再无独行女。

青云将归，万魂无情至尊沐苒，重临世间。

五十年历练终章落幕。

她的红尘剧本，彻底封笔。

等待她的，是昔日并肩、热忱依旧的六位同伴。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再也不会温柔、再也不会心软、再也不会为苍生低头的全新师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