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城风沙,满目狼烟。
温沐苒转身离去的背影清冷孤绝,一步踏出,便欲脱离这片哀嚎遍地的乱世尘嚣。
可那名跪地求渡的散修,见她漠然离去,非但没有醒悟,反而心生怒意。
在他乃至所有流民的认知里——
强者,就该救世。
修士,就该慈悲。
你有能力不救,便是冷血、便是罪孽、便是邪魔。
这是世人最无耻、最自私的道德绑架。
他们从不问强者为何要救,从不问前人善意换来了什么恶果,只一味索取、一味逼迫、一味道德审判。
那散修猛地起身,厉声大喝,声音穿透风沙,响彻整片断城荒野:
“站住!”
“你身为修行高人,身怀通天之力,眼见万民流离、生灵涂炭,竟冷眼旁观、拂袖而去!”
“此等冷血心性,与妖魔何异!”
“我辈修士,以渡世为己任!你空有修为,无有仁心,枉为仙道!”
字字铿锵,满口大义,看似浩然正气,实则狭隘自私。
他站在道德高地,肆意审判从未亏欠苍生半分的温沐苒。
周遭数万流民,本是绝望哀嚎,此刻听闻这番话语,瞬间被煽动起来。
绝境之人,心态最是扭曲。
自己无力求生,便恨旁人有能力却不施舍;自己深陷苦难,便怨高人不无偿救赎。
密密麻麻的流民纷纷起身,目光从渴求,转为愤怒、怨恨、敌视。
“是啊!她明明能救我们!为何不救!”
“心肠这般歹毒,看着我们饿死战死,毫不动容!”
“修仙之人,个个自私冷血!全无半分恻隐之心!”
“拦住她!今日她若不出手救世,便不许她走!”
人性的卑劣与贪婪,在乱世绝境中暴露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求自己改过向善,不求自己挣脱苦难,只求强者无条件为他们的愚昧恶果买单。
无数衣衫褴褛、面带戾气的流民,蜂拥上前,堵住前路。
老弱妇孺在前挡路,青壮壮汉在后围堵。
用人命、用弱势、用千万蝼蚁之身,强行绑架一位至尊的道心。
那名散修手持长剑,踏风追至温沐苒身前,横剑相拦,面色正义凛然:
“道友!回头是岸!即刻出手平定战乱、救济万民,尚可赎你冷血之罪!”
“若你执意私逃,漠视苍生,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强行拦下你,逼你救世!”
他自视侠义,自认为代表天道正义。
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的天道,早已被人间污浊;自己坚守的仁义,不过是无知的裹挟。
温沐苒驻足,背对着满目疮痍的山河,缓缓回眸。
她的眼眸干净、澄澈,却没有一丝温度,无怒无嗔,无厌无烦。
只是单纯的、极致的漠然。
曾经的她,会为这番“天道仁义”动容,会为万民苦难心软,会不计代价出手相助。
可落溪村的白骨、老婆婆的残魂、十年红尘的冷眼旁观,早已碾碎了她所有的愚善。
她看着眼前满口大义的修士,看着群情激愤、恩将仇报的万民,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替天行道?”
“你凭什么替天?”
“又凭什么,逼我行善?”
散修剑眉倒竖,厉声呵斥:
“天道仁慈,好生恶杀!苍生无辜受难,强者理应庇护!此是万古公理!”
“公理?”
温沐苒轻轻一笑,笑意寒凉刺骨,不带半分烟火。
“我曾信公理。”
“我曾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强者当护弱,真心换真心。”
“我在边陲荒村,自封仙力,甘为凡人。”
“我勤恳度日,善待孤寡,包容愚昧,忍让卑劣。”
“妖兽屠村之际,全村人弃义逃窜,唯我出手,以命护下全村性命。”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她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狰狞、怨毒、贪婪的人脸,字字清冷,震碎所有伪善:
“换来猜忌缠身,流言诛心。”
“换来暗处暗算,步步刁难。”
“换来我世间唯一善待我的亲人,被你们这般愚昧卑劣的凡人,毒杀惨死!”
“我渡人,人诛我善。”
“我救世,世毁我光。”
“今日你与我说公理,说仁慈,说强者当无私奉献?”
“可笑。”
短短数语,道尽半生寒凉。
全场众人神色一滞,无人敢接话。
他们听不懂她的过往,也不愿听懂。
愚昧的世人,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苦难,永远看不见旁人的伤痕。
那散修面色僵硬,随即再度强硬喝道:“那是个别凡人过错!岂能因一小村之恶,放弃天下万民!你这是因私怨废大道!是狭隘!是自私!”
“个别?”
温沐苒眸光彻底转冷。
“盛世之时,天下万村、万城、万人,皆纵情享乐、纵恶欺善。”
“人人利己,人人狭隘,人人冷漠,人人欺软怕硬。”
“无人行善,无人守正,无人知恩图报。”
“亿万人日积月累的恶,攒成乱世浩劫。”
“如今恶果成熟,山河破碎,你们走投无路,便转头渴求强者救赎?”
“凭什么?”
“凭你们作恶时肆无忌惮,受难时理直气壮?”
话音落下,无形的无情道力轰然扩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异象,没有冰火焚天的恐怖威力。
只有一股凌驾众生、漠视万物的至高道韵,轰然压落!
轰隆隆——!
围堵前路的数万流民,瞬间浑身僵死,动弹不得。
满腔的愤怒、怨毒、胁迫、贪婪,尽数被冻结在神魂之中。
那名满口仁义的散修,手持长剑,身躯剧烈震颤,面色煞白如纸,手中长剑哐当落地!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侠义、大道,在这股无情至尊道心面前,脆弱如蝼蚁。
他终于真切感受到——
眼前这个布衣女子,不是冷漠。
是根本不将众生放在眼中。
她不是不愿救,是众生不配她一救。
温沐苒缓步向前,从僵硬的人群中央缓缓穿过。
无数人瞪大双眼,满心恐惧,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方才的道德绑架、大义审判、强势逼迫,尽数沦为笑话。
“我之大道,早已改途。”
她淡漠的声音,回荡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昔日我修人间正道,慈悲渡世。”
“今日我修无情至尊,唯己自渡。”
“众生苦难,自有业果,与我无关。”
“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以仁义绑我,以苍生压我,以天道逼我。”
“我不杀众生,已是最大慈悲。”
一语落地。
禁锢瞬间消散。
数万流民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再无半分敢逼迫叫嚣的底气。
那名散修瘫坐在风沙之中,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孤冷背影,道心剧烈动荡、寸寸龟裂。
他坚守半生的侠义大道,第一次生出了极致的怀疑。
到底何为正道?
到底何为慈悲?
是一味无条件救赎不知感恩的恶人?
还是独守本心、不问俗世因果?
无人能答。
风沙漫漫,前路荒凉。
温沐苒彻底走出了断城乱世,远离了万民喧嚣与道德绑架。
身后是火海苍生、万千劫难、人心贪恶。
身前是孤山荒野、岁岁独行、无情大道。
她依旧行走红尘,依旧历练俗世。
只是从此——
耳不听苍生苦,目不视俗世难,心不纳众生缘。
乱世浮沉五十年,她将彻底以冷眼,观尽人间所有虚伪、所有卑劣、所有因果轮转。
道心一日比一日坚固,无情一日比一日彻底。
万魂幡轻轻震颤,幡内老婆婆的温柔魂光安稳如故。
这依旧是她冰冷无情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温暖与执念。
红尘十五年未到,漫漫独行,方才过半。
前路无亲、无友、无牵挂。
唯己、唯幡、唯大道。1
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