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流年暗换，一瞬十年。

自落溪村那一场心死屠村、万魂立道之后，整整十年光阴，悄然而过。

十年凡尘独行。

温沐苒踏遍大雍王朝九州之地，走过七十二城、三百荒村、千里江河、万里风沙。

十年里，她始终布衣素履，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沾江湖名，不染俗世缘。

世人见她，只当是常年独行、性情清冷的孤行女子。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柔弱的凡人身躯内，封存着碾压东域的至尊修为，藏着一杆镇尽万魂的禁忌幡旗，立着一颗再无温度的无情道心。

十年岁月，足以让俗世沧海桑田。

足以让一代人生老病死、恩怨成空。

也足以将温沐苒刚刚成型的无情道，打磨得磐石无移、万古不动。

十年间，她见过无数人间百态。

有兄弟为财反目，骨肉相残。

有夫妻薄情寡义，大难临头各自飞。

有善人倾囊相助，反被恩将仇报、家破人亡。

有恶人横行乡里，欺善凌弱，却一生富贵安稳、福寿绵长。

每见一次，她道心冷一分。

每观一桩，她凡尘执念淡一分。

曾经她见人间疾苦，会动恻隐，会伸手救赎，会包容愚昧。

如今众生悲欢、俗世福祸，于她而言，只是路边云烟、水中泡影。

她不再出手、不再干涉、不再怜悯、不再动容。

偶尔遇见昔日相似的场景——孤女被欺、老人受辱、善人蒙冤。

过往的残影会在心底轻轻掠过，转瞬便被无情道心碾碎、抚平。

她清清楚楚记得：

她曾倾尽温柔渡人间，人间却亲手杀死她唯一的光。

仅此一因，便足以抵尽万世苍生疾苦，断尽所有慈悲。

丹田深处，万魂幡静静悬浮。

十年温养，幡内万千村民恶魂早已彻底炼化殆尽，尽数化为纯粹魂力。

唯有老婆婆那一缕干净柔软的残魂，被层层魂力、至尊道韵包裹庇护，安稳沉淀、缓缓凝实。

不生不灭、不散不失、岁岁安然。

这是她十年独行、漫漫红尘里，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温存、唯一的执念。

除此之外，世间万事万物，皆与她无关。

……

第十年秋。

大雍王朝基业崩塌，乱世骤临。

朝堂腐朽，权臣乱政，苛税压民，连年灾荒，遍地流民。

各地藩王起兵割据，诸侯自立，战火席卷千里山河。

昔日繁华市井，一朝沦为焦土。

太平不再，乱世降临。

饿殍遍野，流民载道，骨肉分离，兵戈不休。

官道之上，尽是逃难的百姓。

孩童啼哭、妇人悲泣、老者垂泪、壮士悲歌。

人间最极致的苦难，赤裸裸铺展在天地之间。

乱世最见人心，也最显丑陋。

绝境之中，所有伪装尽数撕碎。

平日里温良恭俭的普通人，为一口干粮，可持刀杀人、可卖子求生、可背信弃义、可泯灭良知。

有人抢流民口粮，踩踏老弱。

有人拐卖孩童，换取残羹活命。

有人假意结伴逃难，转头背后捅刀、夺财弃友。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无数修士、江湖侠士、道门散修，见乱世苍生疾苦，纷纷入世渡人、扶危济困、斩兵护民。

世人歌颂侠气，称颂慈悲，敬所有入世渡苍生的修行者。

唯独温沐苒，立于乱世烽烟之巅，冷眼俯瞰满目疮痍。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骨与黄沙。

她立在高高的断城城楼之上，一身布衣随风轻扬，眼底无悲无喜、无叹无怜。

山下万千流民哀嚎遍野、求天求地、求神求仙、求侠士救赎。

无数声音祈求上苍垂怜，祈求高人渡难。

可她分毫未动。

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曾有人拦住她的去路，是一名满身伤痕、衣衫破烂的修行散修。

他见温沐苒气质绝尘、眼眸澄澈、绝非俗人，当即跪地叩首，苦苦哀求：

“仙子！求您出手！乱世浩劫，苍生无辜，万民受苦！求您大发慈悲，出手救世，救救数万流民！”

周遭无数难民纷纷随之跪地，哭声震天，磕头乞怜。

“求仙子救命！”

“求仙长垂怜！”

所有人都在期盼神迹，期盼慈悲，期盼救赎。

十年前的温沐苒，定会出手。

定会心软、定会庇护、定会以一己之力，抚平一方灾乱、护住一方苍生。

可如今。

她只是垂眸，静静看着跪地哀嚎、满脸渴求的众人。

唇瓣轻启，吐出淡漠冰冷的话语，响彻风中：

“苍生无辜？”

“乱世非一朝一夕而成，人心非一朝一夕而烂。”

“太平岁月，你们欺善凌弱、恩将仇报、猜忌良人、纵容阴暗。”

“盛世造恶，乱世叫苦。”

“今日之苦，皆是昨日之因。自作因果，何须人渡？”

一句话，道破俗世千万真相。

众生从不无辜。

所有乱世浩劫、人间苦难，皆是亿万凡人日日积恶、年年攒私、代代愚昧，最终攒出的滔天业果。

盛世享福作恶，乱世跪地求怜。

何其可笑。

那名散修愣在原地，满脸错愕、难以置信：“修行者本就心怀慈悲、渡化苍生！您怎能冷眼旁观万民赴死？！”

温沐苒眸光淡漠，轻轻摇头。

“我曾心怀慈悲，以身渡人。”

“我曾以德报怨，包容万愚。”

“我曾舍己护世，真心待人。”

“可世人如何待我？”

“我渡苍生，苍生毁我温柔；我怜世人，世人杀我微光。”

她不再多说一字。

多余的解释，皆是牵绊。

多余的怜悯，皆是软肋。

她转身，背对漫天哀嚎、遍地苦难的乱世苍生。

一步踏出，踏碎风沙，孤身走向更荒凉、更无人烟的远山深处。

任由身后战火燎原、万民哀嚎、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她不回头、不停留、不插手、不救赎。

自此彻底定下红尘铁律——

盛世不施恩，乱世不渡人。

众生因果众生了，我自独行我自安。

十年红尘历练，她褪去所有少年温柔、所有世俗慈悲。

剩下的，是一颗历经人间烂苦、看透众生虚妄、再无破绽的无情至尊道心。

而属于她的五十年红尘独行，才刚刚走过五分之一。

往后四十年凡尘岁月，她将继续冷眼观世、寂然独行、不沾俗缘、不渡一人。

静待五十年期满，青云归期。

静待七人重聚之日，以一身无情万魂道，傲视诸天、颠覆旧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