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万魂幡入体，丹田深处微凉静谧。

万千污浊魂煞被死死镇压、炼化、沉淀，化作最稳固的幡基，层层护住幡核之中那一缕干净温柔的老妪残魂。

世间所有阴毒、卑劣、怨煞，尽数沦为供养唯一良善的养料。

温沐苒立在满目白骨废墟之上，久久未动。

风掠过破败屋垣，再无烟火气息，再无凡人杂音。

落溪村，从人间烟火村落，变成了她道心破碎、重塑、立无情道的葬情之地。

曾经的她，自封仙骨、弃至尊荣光、甘做凡人孤女。

愿以五十年烟火，磨一身温柔道心，修人间正道、众生慈悲。

她信——人间有暖，真心可换真心，善意终有回响。

可俗世亲手撕碎了她所有信仰。

她救苍生，苍生杀她牵挂。

她予温柔，世人馈她恶毒。

她百般忍让，他人步步诛心。

既然人间不配慈悲，那她便彻底弃慈悲。

温沐苒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冰火道韵。

这道韵，不再是昔日净化万邪、温暖苍生的正道灵光。

而是冷、寂、孤、绝、不问世事、不沾善恶的无情道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半生仙途，百战封神，她修的是【守护道】。

一朝红尘，人心烂透，她蜕的是【无情道】。

从今往后——

不渡众生，不悯疾苦，不施善意，不结俗缘。

我心自稳，我道自行，我命自渡。

一念落，彻底斩断凡尘所有羁绊。

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对人间的柔软、期待、包容，寸寸湮灭，荡然无存。

她不再恨落溪村村民。

恨，依旧是牵绊，是执念，是情绪。

从这一刻起，众生于她，皆是蝼蚁尘埃，不值喜怒，不值爱恨，不值牵挂。

恨消、爱灭、情断、念净。

真正的无情道，成型了。

……

天光彻底大亮，朝阳普照荒村废墟。

温沐苒转身，一步踏出破败村落。

不再回头。

身后是埋葬她温柔的凡尘。

身前是漫漫五十年独行。

她的凡间历练，并未结束。

五十年青云之约，一诺千金，道心立誓不可违。

只是历练的意义，彻底变了。

从前入世，是主动渡红尘、悟人心、养慈悲。

如今入世，是冷眼观红尘、看百态、坚无情。

她依旧留在凡间，依旧历经俗世浮沉、王朝更迭、人心万变、悲欢离合。

只是——

万事不入心，千苦不动情，万恶不扰道。

世人生死祸福、恩怨情仇、善恶对错，再难撼动她半分道心。

她行走人间，如天道过客，如风、如云、如影、如幻。

冷眼旁观众生苦苦挣扎、愚昧轮转、自食恶果。

一路向东，走出青岚山脉地界，踏入大雍王朝真正的俗世江湖。

官道绵长，旅人往来，车马络绎，市井喧嚣。

人间依旧热闹，人间依旧疾苦。

有人奔波谋生，有人争名夺利，有人尔虞我诈，有人恩将仇报，有人假意仁慈，有人真心被欺。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落溪村百态的无限重演。

换了地域，换了人群，换了境遇。

人性卑劣，从无两样。

过往，她见贫苦会生怜，见弱小会伸手，见冤屈会制衡。

如今，她静立道旁，淡淡一瞥，转身便走。

路边老乞丐被孩童投石戏弄、被路人唾弃驱赶——

她目不斜视。

街市小贩被恶霸欺压、血汗钱被尽数抢夺——

她无动于衷。

书生善心助人、反被算计、家资被骗、前程尽毁——

她心境不起一丝波澜。

不是麻木，不是残忍。

是彻底看透、彻底通透、彻底不再为众生消耗本心。

她心里清楚。

世人苦，是世人因果。

众生愚，是众生道途。

她曾以身渡人，换来家破人亡、良善惨死、道心崩碎。

从今往后——

天道轮回自有报，我不代苍天渡众生。

日升月落，山河辗转。

她一袭朴素布衣，行走大雍万里河山。

无仙光、无威压、无至宝、无锋芒。

看似普通行路客，实则道心稳固、无情无澜、胸藏万古。

偶尔遇山匪拦路抢劫。

她不怒、不杀、不辩、不争。

只一步轻移，无形道韵震散匪众，径直离去，不留一丝痕迹。

偶尔遇江湖厮杀、门派纷争、正邪乱斗。

她立在远处山石之巅，冷眼看完整场虚伪道义、利益厮杀，转身继续独行。

有人遇她，见她清冷绝美、孤身独行、气质绝尘，心生爱慕、上前攀谈。

她一语不发，避而远之。

有人见她孤身弱女，心生歹念、意图觊觎。

不等近身，便被无形无情道力震碎心魔、废去恶念，狼狈倒地。

她不杀人，不造杀业。

亦绝不留情，绝不心软，绝不给予任何人半分善意机会。

短短半年时光。

她走过荒山野岭、贫瘠村落、繁华市井、王朝都城。

看尽人间富贵一场空，看尽人间穷苦万般难。

看尽真心被践踏，看尽虚伪得荣华。

看尽善人多磨难，看尽恶人多逍遥。

一次次目睹，一次次印证。

她破碎后重铸的无情道心，愈发坚固、无瑕、亘古不动。

【红尘道悟圆满终章：

众生本劣，人心本私。

善意是枷锁，慈悲是软肋。

渡人皆虚妄，唯有自渡真。

从此凡尘无我情，万古仙途只独行。】

万魂幡在丹田轻轻震颤，幡中那缕老婆婆的温柔残魂安稳温养、缓缓凝实。

这是她世间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柔软，唯一的执念。

也是她无情道心上，唯一、永恒的一抹温度。

……

岁月悄然流淌。

一年、五年、十年……

漫漫红尘五十年历练岁月，悄然开启。

昔日温柔通透、心怀苍生的温沐苒，彻底死在了落溪村的那个清晨。

活下来的。

是冷眼观世、无情自渡、心藏万魂、独守一念的无上至尊。

五十年红尘长路，她将以无情悟道，以孤寂修身，以独行证万古仙途。

待五十年期满，青云重聚之日。

归来的，再不是当初并肩七人的温柔圣女。

而是一人万魂、无情无悯、道压诸天的沐苒至尊。

而她其余六位尚在热血历练的同伴，永远不会知晓——

他们当年温柔善良、最顾羁绊、最护苍生的队长。

早已被人间烂透的人心，亲手逼成了无情道仙。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