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山剩水,红尘死寂。
温沐苒一袭素衣纤尘不染,背着老婆婆冰冷的躯体,孤身行走在大雍王朝的万里山河之间。
屠尽落溪村的杀意早已散尽,天地间再无杀伐戾气,只余下她一身彻骨的寒凉与空洞。
方才覆灭百户恶人,她从未有半分悔意。
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不甘,唯一残存于破碎道心中的牵挂——
是护她、信她、待她真心的老婆婆。
俗世众生不值得救赎,可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柔,绝不能彻底消散。
她要让人起死回生。
她要逆转凡尘生死,唤回那一缕最纯粹、最善良的残魂。
曾经的温沐苒,修人间正道,信善恶轮回,敬天地规则,遵生死天命。
可如今,天命不公,善恶无报,良善惨死,恶徒消亡太迟。
那便——逆天命,乱生死,破规则,渡执念。
接下来的时日,她踏遍凡间千里沃土。
走访深山隐道的隐者,叩拜凡尘仅存的方士,寻访古寺老僧、山野巫祝、落魄修士。
她放下昔日至尊傲骨,躬身求人,低声询问,散尽耐心,倾尽姿态。
昔日执掌东域乾坤、血战万古魔主的青云至尊,为了一介凡间老妪的性命,卑微如尘。
可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冰冷的四个字。
生死有命。
“人死魂散,凡尘肉体枯朽,魂魄归墟,无复生之理,姑娘请回吧。”
“红尘生死乃天道铁律,纵使金丹大能,也难逆转凡人轮回。”
“残魂飘散天地,七日散尽,过时而绝,再无归机。”
所有人都告诉她,不可能。
凡人之死,轻如尘埃,逝如流水,断无重来的道理。
她试过世间所有续命偏方,寻过所有古籍残卷,试过灵气温养躯体,试过道韵锁住尸身。
老婆婆的躯体始终冰冷僵硬,体温不复,生机全无。
那一缕温柔纯粹的残魂,如风飘散,寻无可寻,觅无可觅。
整整七日。
七日奔波,七日徒劳,七日执念成空。
温沐苒走遍凡间,看透了医术浅薄、道法局限、天道无情。
她能镇妖魔、踏万域、定乾坤、覆苍生。
可她唯独留不住这世间唯一对她好的普通人。
第七日夜,晚风萧瑟。
她步履沉重,原路折返,再度回到了那座被她覆灭的落溪村。
昔日炊烟袅袅的山村,此刻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破壁残垣倒伏在地,黄土染灰,草木枯死,庭院破败不堪。
满地累累白骨,横七竖八散落泥尘之中。
是那些猜忌她、暗算她、毒杀老人、恩将仇报的村民。
百具白骨,静静铺展在她脚下,无声诉说着俗世最丑陋的人心。
风吹废墟,掠过白骨缝隙,发出呜呜的碎响,像是无数冤魂残念在低声呜咽、忏悔、求饶。
温沐苒伫立白骨中央,后背背着安然沉寂的老人躯体,静静俯瞰满目荒芜。
这一刻,无数过往画面翻涌心头。
她自封仙骨,弃至尊荣光,入凡尘历道心。
她勤恳劳作,包容愚昧,忍让卑劣,善待世人。
她救人于妖兽之口,护村于危难之间,以德报怨,百般温柔。
她以真心渡红尘,以慈悲待众生。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缠身,是暗处暗算,是流言诛心,是恩将仇报。
是唯一善待她的老人,惨死毒杀,含恨归墟。
是她一腔人间慈悲,尽数喂了狗。
天道无情,世人无义,红尘无暖。
她苦苦坚守的人间正道,包容万物的慈悲道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既然真心待人,换不来真心相待。
既然慈悲渡人,换不来半分良善。
既然我渡众生,众生屠我微光。
那从此——
我不渡众生,我只渡我。
一念落下,破碎的红尘道心,彻底重构、新生、蜕变。
温柔尽数剥离,慈悲彻底封存,凡尘善意寸寸湮灭。
她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万古寒凉、绝对漠然、唯己独尊的决绝。
目光扫过满地皑皑白骨,扫过无数飘散不散的村民残魂。
一个尘封在上古记忆、被她昔日正道本心摒弃的禁术,骤然浮现在脑海。
万魂幡。
上古邪道至宝,以万骨为基,以残魂为引,以煞怨为力,纳万千阴魂,养一己执念。
正道修士,避之如蛇蝎,弃之如糟粕,视之为邪魔外道、堕道根源。
昔日的她,心怀苍生,守正辟邪,毕生镇压邪秽,绝不触碰半分阴毒禁术。
可如今。
正道欺她,天道负她,苍生负她。
那她便弃正从己,以邪术,渡己身,存执念!
“你们不配我慈悲。”
“你们不配我正道。”
“你们的性命、你们的魂魄、你们的余生因果,皆是你们自作自受,是欠我的债,欠婆婆的命。”
温沐苒轻声低语,声音清冷彻骨,回荡在死寂废墟之上。
“今日,借尔等万千残魂,炼我一杆万魂幡。”
“不渡苍生,不悯善恶,不问天道,不求轮回。”
“只为温养我身边唯一的良善,留住我红尘最后一寸微光。”
“从此世间再无慈悲沐苒,唯有自渡至尊。”
话音落,道力动!
解封的鸿蒙冰火道力不再是净化正道之光,而是化作阴阳糅合的混沌幽力,笼罩整片废墟。
她抬手结出上古禁阵,脚踏白骨为基,手引残魂为粮。
满地散落的村民白骨,自动聚拢、熔炼、凝形,化作漆黑如墨、纹路诡谲的幡身。
无数飘荡在村落上空、惊恐哀嚎、试图逃窜的残魂,被无形之力强行拉扯、禁锢、收拢。
昔日作恶害人的阴毒执念、卑劣心性、怨煞杂念,尽数被剥离、碾碎、净化,化作最纯粹的魂力本源。
炼制万魂幡的过程,凶煞诡谲,却被她以无上道心稳稳镇压。
她不为杀伐,不为害人,不为称霸。
只为借万魂之力,逆锁残魂,温养至亲。
日夜流转,阵法轰鸣。
整整一日一夜。
一杆通体漆黑、幡面流转幽幽暗金纹路、悬浮万千魂影的古朴幡旗,缓缓成型。
幡身肃穆,阴气内敛,煞力沉寂,唯有一缕温润柔和的生机,静静藏于幡核深处。
万魂成幡,禁忌终成。
温沐苒抬手,轻轻托起婆婆冰冷的躯体,指尖道力温柔流转,小心翼翼梳理天地间游离的、濒临散尽的老人残魂。
老人一生良善,无恶无煞,心性纯粹,魂魄干净无瑕。
这是整片污浊红尘里,唯一干净的一缕魂息。
温沐苒动作轻柔至极,将这缕微弱、温柔、脆弱的残魂,小心翼翼送入万魂幡核心最深处。
以万千污浊恶魂为屏障,以无尽魂力为滋养,以自身至尊道力为恒温。
牢牢锁住,细细温养,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婆婆。”
她望着静静安养在幡核中的微弱魂光,轻声呢喃。
“凡尘留不住你,天道要你归墟。”
“那我便逆天而行,以万魂为冢,以禁术为庐,伴你长生。”
“这世间众生凉薄,不值得你心软。”
“从今往后,我护你,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收起万魂幡,漆黑幡旗落入袖中,归于丹田深处温养。
从此,她的道,彻底蜕变。
昔日:心怀苍生,慈悲渡世,人间有情。
今日:众生陌路,唯己自渡,无情无悯。
她不再对世间任何陌生人心存善意,不再对俗世苍生抱有慈悲。
陌生人的生死、苦难、善恶、悲欢,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她的温柔、她的善意、她的包容,尽数随落溪村的烟火埋葬。
只留一份执念,护幡中残魂,独走仙途,独行万古。
红尘历练五十载的初心,在今日彻底改写。
我不求渡人渡苍生,只求渡己渡执念。
风起废墟,独影临风。
温沐苒转身,不再回望这片烂透人心的凡尘大地。
脚下步伐踏出,彻底远离凡间俗世。
她的五十年凡尘历练,以善意始,以心碎终,以万魂立道。
一个全新、冷酷、强大、唯己独尊的温沐苒,自此诞生。
前路漫漫仙途,再无温柔少年,只剩杀伐自渡的无上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