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之旁,藤绳垂落深底。
温沐苒费了半柱香的力气,硬生生将摔断腿、满身泥水、奄奄一息的王虎,从漆黑井底拉回地面。
王虎浑身剧痛、气息微弱、脸色惨白,一条腿彻底骨折,动弹不得。
他躺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全程,全村百户人家,无一人开门、无一人探头、无一人敢靠近半步。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藏着无数双怯弱、阴暗、猜忌的眼睛。
他们亲眼看见——
是被他们视作“煞星”的温沐苒,不计前嫌、不顾流言、亲手救下了屡次害她的恶人。
若是人心尚存半分良善,此刻理应愧疚、忏悔、感恩。
可落溪村的人心,早已被愚昧与恐惧彻底腐透。
他们看不见善意。
看不见宽容。
看不见以德报怨。
他们只看见更恐怖、更诡异、更不敢深究的征兆。
“她救了王虎……”
“坠井不死、重伤可活,是不是她在控命?”
“惹她的人出事,她出手救人就活命,太邪性了!”
“她能左右祸福、能定人生死!”
躲在屋中的村民,越想越怕,越怕越恨。
普通人敬畏神明,恶人畏惧强权,庸人最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掌控祸福”的诡异存在。
他们不敢直面温沐苒,不敢与她对峙,不敢再当众招惹她。
可心底的恶意、恐惧、嫉妒、偏执,早已堆积成渊。
于是,这群懦弱之人,选择了最卑劣、最阴暗的手段。
明面远远躲避,视她为洪水猛兽,绝不与她有半句交集。
背地里抱团使坏、暗中下绊、偷偷作祟,想尽一切办法逼她走、耗她心性、毁她生计。
人前,寂静无声、避若蛇蝎。
人后,阴私歹毒、处处杀机。
真正的人间至恶,从不是明火执仗的厮杀。
是躲在暗处的群居阴毒、无人认罪的集体作恶、不留痕迹的步步逼杀。
……
当日傍晚。
温沐苒将重伤瘫痪的王虎安置在村头废弃草屋,铺好干草、留了清水粗粮,尽到救人本分,便转身离去。
她不图回报、不索感谢、不记旧恶。
救人,是她的道。
至于人心善恶,是世人的道。
可从这一刻起,落溪村对她的隐性迫害,正式开始。
第一夜。
夜深人静,无人知晓之时。
几道黑影蹑手蹑脚摸到小院墙外。
是村中几名妇人与壮年汉子。
他们不敢进门,不敢见她,只敢蹲在暗处作恶。
趁着月色昏暗,他们悄悄摸到温沐苒重新种好的菜地旁。
不踩踏、不碾压——他们学聪明了。
众人小心翼翼,偷偷拔走刚冒头的嫩芽、偷偷挖走新生菜根,再将泥土轻轻抚平、恢复原样。
看不出半点人为破坏的痕迹。
只等来日,让她辛苦耕耘的菜地,莫名枯死、莫名绝收。
做完这一切,几人屏住呼吸,悄无声息退走,躲回家中,继续紧闭门窗、假装安分。
无人承认、无人知晓、无人定罪。
集体作恶,人人无罪。
第二日清晨。
温沐苒如常晨起劳作。
走到菜地,望着平整完好、毫无异样的泥土,却发现整片青苗尽数枯死、土中生机全然散尽。
昨日尚且鲜活的嫩芽,一夜之间,莫名枯萎、无根无迹、无声绝灭。
寻常农人只会以为是水土不服、天时不济、自然枯死。
可温沐苒心细如尘,看透人心百态。
她低头看着平整过度的土层,看着细微的指尖扒动痕迹。
心知——是人祸,非天灾。
有人偷偷下了绊子。
不敢明着毁田,只敢暗里毁苗。
卑劣、阴私、怯懦、恶毒。
老婆婆看着枯死的菜田,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这群人……这群人怎么能这么坏!!”
“你救了人、积了善德、安分守己!他们不敢明着对你,就背地里偷偷害你!”
“人心怎么能阴暗到这种地步!”
老人活了一辈子,见过恶人横行,从未见过全员善人皮囊、全员阴私作恶的村落。
温沐苒静静伫立菜地前,神色淡然,心底第六重红尘道纹缓缓凝成。
【红尘道悟其六:
君子明恶,小人暗毒。
明枪易躲,暗罪难防。
世人不敢直面强者,便只会暗处苟恶。
群居庸人最大的恶,
便是抱团隐晦作恶,无人担责,全员清白。】
她没有怒、没有查、没有追凶。
依旧沉默俯身,收拾枯苗,翻整土地。
可暗处的村民,见她沉默不语、不吵不闹、不追究不发作。
不仅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愈发胆大、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默认了——暗中害她,毫无代价!
于是,更深的绊子,接踵而至。
白日里。
全村人依旧躲她。
路上遇见,百米之外立刻绕道,孩童瞬间被抱走,路人低头狂奔,整片山村死寂疏离。
仿佛她是世间最污秽的邪祟,沾之即死、近之即灾。
可夜幕降临,便是他们作恶之时。
有人偷偷换掉院中的干净井水,连夜挑浑浊泥水倒入桶中,想让她饮食致病。
有人悄悄剪断院中晾晒的衣物线头,让她辛苦缝补的衣衫莫名破碎。
有人暗中堵死屋后排水沟,让雨水淤积院内、泡烂墙角、潮湿发霉。
有人偷偷薅走她晒干的柴薪,让她冬日无火、度日艰难。
有人暗中散播更阴毒的流言——说她故意留人性命、慢慢拿捏全村祸福,想要长期霸占村落、奴役乡人。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上不得台面、查不出源头、无人认罪的阴私小动作。
不致命,却磨人。
不张扬,却诛心。
日日消磨她的生计、日日刁难她的生活、日日压迫她的心境。
全村百户,人人参与、人人作恶、人人清白。
无人是恶人,全员是好人。
唯有安分守己、行善积德的她,是全村唯一的“罪孽之源”。
最荒唐的人间,莫过于此。
……
数日之间。
小院日渐破败,生计步步艰难。
干净水源日渐浑浊,衣物屡屡破损,柴薪常常莫名短缺,菜地种一次毁一次、种一轮枯一轮。
老婆婆日日看着,日日心酸、日日寒心,夜夜落泪。
“孩子,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这村子人心烂透了!不值得你守、不值得你善!”
“他们怕你、恨你、偷偷害你,容不下半分好人!”
老人苦苦劝说,只求她早日脱身这片烂泥人间。
温沐苒立在破败小院中央,看着紧闭的万家门窗,看着整片村落藏在平和皮囊下的溃烂人心。
风吹她单薄粗布衣袖,日日风霜、日日劳苦、日日被欺、日日被暗害。
可她眼底,依旧澄澈通明,不染半分戾气。
她轻声缓缓开口:
“婆婆,不走。”
“我入红尘五十年,修的从来不是顺遂安稳。”
“我修的是——身处全员阴暗之地,依旧守我本心。”
“众人皆暗,我不随暗。”
“众人皆恶,我不染恶。”
“众人皆卑劣,我自留坦荡。”
明面上,万人疏离。
暗地里,全员加害。
这是红尘最深的试炼,是人心最恶的模样。
她若此刻逃离,便悟不透最极致的人间疾苦、最彻底的人心凉薄。
她要留在这。
留在这人人避她、人人欺她、人人暗害她的烂俗山村。
在全员作恶的俗世里,独守一身清白。
在全员阴暗的人心间,独燃一寸灯火。
磨难不休,道心不止。
暗处的村民,依旧在窥伺、在算计、在准备下一轮阴毒绊子。
可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他们费尽心思、日复一日的卑劣加害。
伤不了她分毫道体。
只会成全她的无上人间正道。
凡人以卑劣磨她心性。
她以心性,证万古人间。
红尘五十年,刚刚熬过最浅的第一重溃烂人心。
更深、更寒、更痛的俗世磨难,尚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