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塌方,王虎坠井哀嚎。
热闹喧嚣的逼宫场面,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围堵在田埂边的村民,怔怔盯着漆黑的井口,听着底下凄惨的呼救声,脚下下意识连连后退。
没有人第一时间想着救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僵硬地落在了菜地中央,立得安然笔直的温沐苒身上。
烈日灼灼,风吹她粗布衣角。
少女眉眼清淡,无怒无喜,安静得仿佛方才一切变故,都与她毫无干系。
可恰恰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过分的安然,让所有村民心底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良知与理智。
方才他们人人叫嚣、人人围堵、人人污蔑她是灾星煞女。
可转瞬之间,带头闹事、满口构陷、动手寻衅的王虎,当场坠井遭难。
若是正常人,此刻该幡然醒悟。
该知晓善恶有报,该明白作恶遭殃,该愧疚自己盲从流言、冤枉良善。
可俗世凡人的人性,从来最卑劣、最扭曲、最不愿自省。
人永远不会怪自己盲从,不会怪恶人作恶,只会怪那个被伤害的人太过诡异。
短暂的死寂后,第一个念头浮现在所有村民心底——
太巧了。
巧得吓人。
自从这个外来少女踏入落溪村。
王虎跟她结怨,菜地被毁、口角争执。
今日众人集体上门驱逐她,王虎首当其冲,一步踏错,坠井遇险。
次次针对她的人,次次出事。
没有任何道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唯独针对她,便逢灾厄。
村民的思绪,彻底走向了最偏执、最荒唐的极端。
没有人去想——王虎本就心胸狭隘、作恶多端、心怀恶念。
没有人去想——枯井本就年久失修、泥土疏松、早晚必塌。
没有人去想——是他们自己愚昧盲从、仗势欺人、无故发难。
他们通通放弃自省。
通通规避自己的过错。
通通将所有因果、所有祸事、所有意外,全盘推给了温沐苒。
“怪不得……怪不得!”一名老妇浑身发冷,嘴唇发抖,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惧,“不是王虎作恶遭报应,是这丫头真的不对劲!”
“谁敢惹她,谁就倒霉!”
“先前跟她争执,回家摔了锄头、伤了腿脚!”
“前几日嚼她闲话的张家婶,昨夜鸡圈塌了半边!”
“原来不是巧合!是她身上带着邪性!是她克人!!”
一句句惊恐的低语,瞬间击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原本摇摇欲坠的流言,不仅没有破碎,反而彻底被这场意外坐实。
在愚昧的世人眼中——
良善遭欺是应当,恶人遭殃是诡异。
我无错,你不祥。
这便是凡人最真实的本心。
井底的王虎还在凄厉惨叫,浑身擦伤骨折,泥水满身,疼得几近晕厥。
可再也无人敢靠近井口半步。
所有人畏畏缩缩、背脊发凉,眼神里再无之前的嚣张、指责、愤怒。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忌惮、疯狂躲避。
他们不敢恨恶人行凶,只敢怕良善诡异。
一名年轻村民颤声低吼:“快退!都离她远点!沾不得!沾了就要倒霉!”
话音落下,数百围观村民如同受惊鸟兽,轰然四散逃窜!
方才浩浩荡荡逼宫的人群,顷刻之间跑得干干净净。
有人慌不择路摔在田埂,爬起来连滚带爬继续逃。
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死死拽着家人狂奔回家,重重关上木门,死死抵死,不敢再看院外一眼。
整个落溪村,瞬息死寂。
街道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原本鲜活的山村,彻底变成一座逃避她的空村。
所有人,都在躲她。
极致的躲避、极致的恐惧、极致的排斥。
他们不再骂她、不再赶她、不再议论她。
可这份沉默,比千句谩骂、百次驱逐,更寒凉、更窒息。
因为他们已经在心底,彻底将她划为异类、妖邪、不祥、不可触碰的诡异存在。
菜地之中。
温沐苒孤身立在原地。
烈日当空,田风徐徐。
她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村落,看着紧闭的万家门窗,听着井底微弱的哀嚎。
心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解。
只有一片透彻骨髓的寒凉通透。
她彻底悟透了红尘第五重大道。
【红尘道悟其五:
凡人最劣,从不自省。
遇恶不敢惩,遇错不敢认。
遇事必推责,遇难必迁人。
宁信世间有鬼,不信本心有恶。
世人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只会把所有不幸,归咎于那个最干净、最无辜、最无法伤害的人。】
仙途众生,犯错必认,作恶必罚,道心坦荡,对错分明。
可人间众生,永远习惯性自我完美。
我跟风没错,我作恶没错,我盲从没错,我恶毒没错。
错的是你太干净、太镇定、太反常、太不祥。
错的是你,招惹了灾祸。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真实。
一旁的老婆婆呆呆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的村落,看着人人避之如鬼的自家小院,老泪纵横,浑身发抖。
“世道……世道怎么这样……”
老人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觉得人心可怕得吓人。
明明全村人亲眼看见是王虎作恶寻衅、自食恶果。
可到头来,作恶者可怜,无辜者不祥。
黑白彻底颠倒,是非彻底扭曲。
温沐苒缓缓转头,看向心疼落泪的老婆婆,声音依旧温和平稳:
“婆婆,无妨。”
“他们怕的不是我。”
“他们怕的,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因果。”
“他们恨的不是我。”
“他们恨的,是自己不敢承认的卑劣。”
凡人胆小、懦弱、自私、愚昧。
他们不敢直面恶有恶报的天道,不敢承认自己盲从愚蠢。
所以他们宁愿捏造一个“诡异的她”,来安抚自己的懦弱。
宁愿躲起来自我欺骗,也不愿自省半分。
这,就是红尘。
这时,井底的王虎力气耗尽,呼救声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溺死、冻毙、困死在枯井之中。
全村无人敢来救。
人人躲在家中,捂着耳朵,不敢听闻,不敢靠近,生怕沾上半点“不祥”。
哪怕王虎是本村乡人、邻里熟人。
在人性的自私与恐惧面前,邻里情分、善恶公道、人命安危,一文不值。
温沐苒望着漆黑枯井。
她可以不救人,可以冷眼旁观。
毕竟此人数次寻衅、毁她生计、散播流言、构陷无辜。
死有余辜。
可她修的是人间正道,不是睚眦必报的修罗道。
她看透人心卑劣,却不愿沦为人心卑劣。
她轻声道:
“世人愚昧,是世人的道。”
“我行善意,是我的道。”
说完,她迈步上前,拿起田边垂下的老藤绳索,稳稳系在大树根部。
在全村死寂的躲避与恐惧之中。
这个被全村认定为“不祥诡异、克人灾星”的孤女。
独自俯身,放绳下井。
默默去救那个百般害她、人人厌弃、自作自受的恶人。
人心再烂,世道再凉。
她自守本心,不染尘埃。1
似乎有些触动——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