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日耕耘，菜地重新。

夕阳垂落之时，温沐苒终于收拾完最后一方田垄。

新种的菜籽埋于沃土之下，静待来日抽芽破土。

满地狼藉被抚平，满眼荒芜重归生机。

她洗去手上泥垢，一身风尘疲惫，却眉目安然，心无波澜。

旁人作恶，她补山河。

人间阴暗遍地，她自种一寸光明。

这般心性，早已超脱俗世凡人百倍千倍。

可红尘历练，从不会让人安稳悟道。

越是心善、越是勤恳、越是通透，越容易招惹俗世最荒唐的猜忌与恶意。

夜幕降临，村中炊烟散尽。

白日里围观劳作、暗自敬佩温沐苒的村民，入夜之后，私下闲谈，话语渐渐变了味道。

农家村落，地窄人密，最容不得旁人太过干净、太过勤恳、太过通透。

普通人碌碌终日、怨天尤人、斤斤计较。

一旦出现一个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得失不计的人，反衬出所有人的狭隘与不堪。

于是敬佩褪去，猜忌滋生。

夜色里，几户妇人围在村口磨盘旁，低声碎语。

“你们说，这外来的阿苒，到底是什么来头？”

“年纪轻轻，模样清秀，性子稳得过分，受了欺负不恼、毁了菜地不怨，换做寻常姑娘，早哭着闹着寻公道了。”

“她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王虎报复她，她不闹。村里人冷眼，她不计较。受了委屈还默默种地，半点脾气没有。”

“莫不是心里藏着事？或是……命数带煞，专门来我们村子避祸的？”

流言蜚语，最是无根无据，却最能腐人心、乱俗世。

有人开口猜忌，便有人顺势附和，越传越偏，越说越真。

“难怪无家可归，山洪灭门，说不定是她命格孤煞，克亲克家！”

“今日王虎跟她结怨，明日菜地被毁，指不定是她自带灾厄，连累我们落溪村！”

“难怪性子冷淡，不爱争抢，根本不是温顺，是冷血寡情！”

一句句揣测、一条条恶意揣测，凭空捏造、无中生有。

世人从不愿相信——有人本性良善、本心通透、遇恶存善。

世人只愿以己度人，以狭隘揣度坦荡，以私心定义善恶。

短短一夜。

温沐苒默默行善、勤恳补业的善举，彻底变味。

变成了命格孤煞、冷血克人、进村带灾的不祥传闻。

……

次日清晨。

温沐苒一如往常，早起生火煮粥，替老婆婆擦拭桌椅、清扫院落。

可今日的村落，气氛彻底变了。

往日里路过院门、会笑着打招呼、道谢问好的村民，今日尽数绕道而行。

有人远远看见她，立刻低头避让。

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躲开，生怕沾染所谓“煞气”。

孩童懵懂，被大人死死按住，不许靠近院门半步。

满眼疏离、满眼忌惮、满眼避如蛇蝎。

老婆婆出门打水，撞见邻屋妇人，忍不住疑惑问道：

“今日村里人怎么都怪怪的？怎的不说话了？”

那妇人眼神躲闪，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笑意，敷衍两句，匆匆离去。

老婆婆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早已看透大半。

她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

老人折返院内，看着正在晾晒衣物的温沐苒，满眼心疼与愧疚，声音酸涩：

“孩子……委屈你了。”

温沐苒动作未停，轻声问道：“婆婆何出此言？”

“村里传闲话了。”老婆婆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悲凉，“他们说你命格孤煞、带灾入村，说你冷血寡情、克亲克友……都是无稽之谈，可俗人愚昧，最信流言。”

她说着，满心愤懑，却又无能为力。

山村百姓，穷苦愚昧、眼界狭隘、耳根极软。

流言一起，真假难辨，黑白颠倒。

温沐苒闻言，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恬淡。

她不怒、不愤、不怨、不委屈。

只是心底，第三层红尘道心，悄然圆满凝结。

【红尘道悟其三：

为善未必扬名，行善未必得敬。

俗人以私度公，以暗测明，以愚断善。

世间最苦，不是作恶被罚，

而是行善被疑、真心被猜、良善当罪孽。

自此悟透：行善不为旁人知，修心不为旁人赞。

我善是我本心，与世人口舌无关。】

仙途之中，行善必有福报，正道必受尊崇。

可人间红尘——

真心换猜忌，良善得恶名，勤恳招非议，坦荡引狭隘。

这，才是最真实的俗世。

老婆婆看着她平静模样，愈发心疼：

“孩子，你明明最善良、最懂事、最知恩图报，为何偏偏要受这种冤枉？”

温沐苒放下手中衣物，转头看向满目苍苍的山野，轻声缓缓道：

“婆婆，不冤。”

“世人愚昧，是世人的苦。”

“我受猜忌，是我历练的缘。”

“我入红尘，本就是来受人间百态、尝世间百味、悟人心万相。”

“有人敬我，是红尘暖。有人疑我，是红尘寒。”

“冷暖皆是道，褒贬皆是修。”

短短数语，通透天心，洞彻红尘。

老婆婆怔怔看着眼前年轻少女，心中震撼无比。

这般年纪，这般境遇，受尽无名委屈、无端猜忌，竟能做到半点不怨、全然通透。

这哪里是落难孤女。

这分明是心藏山海、胸纳天地的世外高人。

……

流言愈演愈烈。

短短两日，全村上下，几乎人人默认“温沐苒不祥”的说法。

原本亲近、感激她的几户人家，也开始刻意疏远。

有人甚至悄悄找到里正，私下建言：

“里正，这外来姑娘留不得！”

“命格孤煞，带灾进村，再留下去，恐给全村招祸！”

“不如寻个由头，把她赶出村落，保我们落溪村安稳！”

驱逐之言，悄然滋生。

曾经人人怜惜的落难孤女，短短数日，已成全村人人忌惮、欲要驱逐的不祥之人。

好心无好报，行善招恶名。

最凉不过人心，最磨不过红尘。

可温沐苒依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不辩、不争、不闹、不怨。

依旧勤恳种地、依旧孝顺老人、依旧安分守己。

旁人避她，她不靠近。

旁人疑她，她不解释。

旁人疏她，她不勉强。

她静静看着这群愚昧、狭隘、善变、怯懦的俗世凡人。

不嘲笑、不鄙夷、不轻视。

只是默默感悟——

众生皆苦，各有局限。愚昧是俗世常态，凉薄是凡人天性。

她不求世人懂她、信她、敬她。

她只求自己——

历经千万人心凉薄，依旧守我一寸纯粹初心。

而她心知。

这依旧不是红尘最苦、最寒、最磨心的时刻。

人心猜忌、流言伤人，只是凡尘历练的开端。

往后五十年人间路。

还有恩情反目、善意反噬、贫富冷暖、生死别离、乱世流离、善恶颠倒。

她的人间正道，尚在漫漫淬炼途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