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过后,村落重归平静。
夕阳垂落西山,把落溪村的黄泥土墙染成一片温柔暖黄。
可温沐苒心底的澄澈湖面,却已落下一粒俗世尘埃。
昨日之前,她入凡尘,见贫苦、见勤劳、见孤寡、见质朴,以为人间底色是纯良温热。
今日之后,她终于明白——
人间有善,亦有无端之恶;俗世有情,更有无由之凉。
夜里,破旧小屋烛火摇曳。
老婆婆坐在床沿,一边替温沐苒缝补被扯破的粗布衣袖,一边絮絮低语,满是叹惋。
“阿苒,你心太善、性子太正。”
“这世道不是仙书里的是非分明,山里村野更是蛮荒习气重。”
“王虎那种人,记仇、贪利、无赖,今日没能拿捏你,日后必定暗中找你麻烦。”
温沐苒静静听着,坐在小板凳上,帮老人剥着明日要种的黄豆。
指尖触碰粗糙豆壳,心境愈发安稳平和。
“婆婆,我知晓。”
她轻声应答。
她知晓恶人不会悔改,知晓俗世没有天道惩戒,知晓弱小者的正义从来微弱。
可知晓,不代表怨怼,不代表戾气丛生。
修仙者修力,遇恶便斩、遇邪便灭、以武力定对错。
红尘人修心,遇恶而不恶,遇凉而不凉,历暗而自留光。
这便是她选择的道。
夜深人静,村落安眠。
一日劳作疲惫,村民尽数早早歇息。
唯有窗外夜风簌簌,吹动院边枯草丛,隐隐藏着不怀好意的窥探。
温沐苒心神通透,哪怕封印仙力,千万年厮杀沉淀的警觉性早已入骨。
她知道——王虎没有罢休。
今夜,有人躲在暗处窥伺院落。
可她不动声色,依旧安然静坐,伴老人入眠。
她不争、不查、不驱。
红尘历练,不是主动降妖除魔,而是被动接住人间所有因果、所有阴暗、所有刁难。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山野。
温沐苒如常早起,挑水、扫地、生火、煮粥。
可刚推开院门,便是一怔。
院中菜地,一夜之间,尽数被毁。
原本郁郁葱葱、刚刚出苗的青菜、小葱、秧苗,全部被人踩踏、拔断、碾烂。
泥土翻乱,菜根外露,一片狼藉。
这一小块菜地,是老婆婆全年唯一的素菜来源,是老人省吃俭用、日日打理、赖以度日的微薄指望。
一夜之间,彻底废了。
老婆婆紧随走出,看见院中惨状,身子猛地一晃,眼眶瞬间红了。
“我的菜……我的菜啊……”
老人一辈子贫苦,无积蓄、无依靠,守着几分薄田、一方小菜地苟活。
这点青苗,是她秋冬活命的念想。
温沐苒眸光微沉。
无仙力,无探查,无需证据。
她心知肚明——
是王虎的报复。
昨夜对峙落败,当众折了脸面,今日便来毁人生计、泄私愤、施恶气。
小人之恶,从来光明正大不敢做,只会暗中作祟、欺弱欺老、阴毒卑劣。
村中邻里听闻动静,纷纷围至院外。
众人看着狼藉菜地,议论纷纷。
“肯定是王虎干的!除了他,村里没人做这种缺德事!”
“昨日被阿苒姑娘怼了,记恨在心,连夜毁菜报复!”
“真是太歹毒了!欺负一个老人、一个孤女!”
人人心知真相,人人口中愤慨。
可无一人敢上前去找王虎对峙,无一人敢替老人出头。
嘴上道义人人有,遇事出头无人为。
又是一层红尘冷眼。
片刻后,里正赶来。
看着被毁菜地,面色难看,却依旧只是长叹一声。
“无凭无据,奈何不了他。”
“王虎昨夜整晚在家睡觉,邻里都可作证,抓不到把柄。”
俗世法则,可笑又真实。
恶人提前规避痕迹,恶行无据可查,便等于无罪。
善良者受损,无辜者遭殃,只能自认倒霉。
老婆婆蹲在菜地边,颤抖着手抚摸被踩烂的青苗,老泪纵横。
“我辛辛苦苦种了半月……日日浇水日日除草……一夜全没了……全没了……”
老人的哭声嘶哑微弱,听得人心头发涩。
温沐苒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绝望无助的模样,看着围观村民敢怒不敢言的嘴脸,看着俗世这可笑又真实的因果。
仙途之中,作恶必罚,犯禁必诛,天道昭昭,从无漏网。
人间凡尘,恶可逍遥,善可受欺,公道微弱,黑白难彰。
她心底,第二重红尘道纹缓缓凝结。
【红尘道悟其二:
天道赏善罚恶,人间善恶随缘。
强权可掩是非,小人可避因果。
不恨世道不公,只修己心不移。
纵人间千万阴暗,我自留一寸清明。】
众人以为,温沐苒年少、受委屈、遇刁难,必会动怒、会不甘、会委屈落泪。
可无人想到。
她只是轻轻上前,扶起蹲在地里的老婆婆,声音温和而坚定。
“婆婆,无妨。”
“菜没了,便再种。”
“地在、人在、勤恳在,来日依旧青青满院。”
她没有去找王虎对峙,没有宣泄怒火,没有争辩委屈。
她转身拿起锄头、耙子、种子。
在所有人注视下,一步步走入狼藉菜地。
弯腰、松土、整田、拾捡残根、重新撒种、覆土、浇水。
日出东方,晨光落在她清瘦的背影上。
昔日镇魔主、定乾坤、掌东域大道的至尊少女。
此刻手持锄头,躬身耕田,默默收拾人间恶人留下的烂摊子。
不怨、不怒、不争、不辩。
以德报怨,非纵容恶。
而是看透人间阴暗,依旧选择向阳而生。
围观村民看着这一幕,渐渐安静。
原本看热闹的心思、随口唏嘘的心态,尽数敛去。
所有人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羞愧。
他们嘴上公道、心中义愤,却无人敢做事、无人敢弥补。
唯独这位外来孤女,受了牵连、遭了报复、蒙了委屈,却依旧默默收拾残局、勤恳度日。
李石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道安静坚韧的身影,心底由衷敬佩。
他轻声叹道:“阿苒姑娘的心性,远超我辈俗人。”
人心浮躁、俗世凉薄。
最难修的从来不是武力、天赋、机缘。
最难修的,是历经欺辱而不暴戾,遭遇阴暗而不阴暗,受尽委屈而本心不移。
这一日。
温沐苒在菜地劳作整整一上午。
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手掌磨出新生的薄茧。
荒芜狼藉的菜地,被她一点点重整如新,重新种下满满青苗种子。
清风拂过新翻泥土,带着淡淡土腥生机。
人间恶意满地,她亲手种回人间希望。
红尘道心,再坚一分。
五十年凡路,她不求神通、不求福报、不求名声。
只求——
看尽人间百态,守我本心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