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尘土飞扬。

王虎狼狈摔在泥地里，满脸错愕，随即恼羞成怒，眼底瞬间涌上凶戾。

他在落溪村横行多年，欺负老弱、占人便宜，从未栽在一个外来孤女手里。

更何况，对方看着瘦弱温顺，手无寸铁、无依无靠。

“你敢推我？！”

王虎猛地爬起身，满脸狰狞，指着温沐苒厉声吼道：

“外来的野丫头！敢在我们落溪村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身后两名混混也立刻上前一步，摩拳擦掌，一脸恶相，将温沐苒隐隐围在中间。

围观村民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有人面露不忍，却不敢上前劝阻。

有人暗自窃喜，想看嚣张王虎吃瘪。

也有人冷眼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百态人心，尽在小小山村一隅。

温沐苒眸光平静，不起波澜。

她没有再动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暴怒的王虎。

她此刻是凡人，无仙力、无神通、无大道威压。

方才那一推，只是肉身本能、借力巧劲，已是凡人极限。

若真缠斗，她身躯单薄，久战必败。

可她丝毫不慌。

历经心魔证道、血战魔主、执掌一宗气运的道心，早已不会被这点俗世纷争扰动半分。

她轻声开口：

“我寄居村中，勤恳劳作，不曾害人、不曾犯过。”

“你无故寻衅、欺老凌弱、仗势横行，理亏在你。”

“适可而止，便是留己退路。”

“退路？”

王虎哈哈大笑，满脸讥讽：

“在这落溪村，拳头硬就是道理！弱小就该被拿捏！你一个无家无势的孤女，也配跟我讲道理？”

话音落下，他再度扑上，粗壮手掌直抓温沐苒肩头，打算强行将她拖拽制服。

一旁摔倒的老婆婆挣扎起身，颤抖着哭喊：

“王虎！求求你别闹事！姑娘是好人！你要怪罪就怪我老婆子！”

苍老无助的哀求声，听得人心发酸。

可王虎充耳不闻，心中只剩恼羞与霸道。

就在这一刻，温沐苒终于彻底看懂。

红尘俗世，很多时候，道理压不过蛮力，善良挡不住恶意。

仙途之中，天道有序、善恶有报、大道公平。

可人间——善恶未必酬勤，良善未必安稳。

这是她入凡尘以来，最深、最刺骨的第一重红尘大悟。

她侧身躲闪，脚步平稳从容，避开扑来的大手。

可凡人身躯有限，躲闪之间，衣袖依旧被对方指尖扯破一角。

粗布衣衫裂开一道长缝，清风灌入，微微发凉。

王虎见状，更是气焰嚣张，步步紧逼。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

村口传来一声沉稳呵斥：

“住手！”

一名身穿粗布短褂、肩扛柴刀的青壮男子快步走来，面容方正，眉眼正直，是村中少数踏实肯干、正直仗义的年轻人，名叫李石。

李石在山中砍柴归来，远远看见村口纷争，立刻快步赶来。

他挡在温沐苒身前，看向王虎，沉声道：

“王虎！别太过份！”

“阿苒姑娘入村以来，帮老扶弱、勤恳本分，全村人都看在眼里！你无故寻衅欺负一个孤女、一位老人，算什么本事？”

有李石出面阻拦，局势瞬间僵持。

王虎忌惮李石体格健壮、性格刚正，不敢真的硬闯，却依旧咬牙狠声道：

“李石！这事跟你无关！这外来丫头敢动手打我，今日必须给我赔罪！否则我定要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她那是自卫！”李石皱眉。

“我不管！”王虎蛮横到底。

双方对峙不下，围观村民终于有人小声附和劝解，也有人依旧冷眼沉默。

最终，村中里正拄着拐杖赶来，听完前因后果，终于开口裁决。

可他的裁决，却让温沐苒心中再度生出一层更深的红尘感悟。

里正无奈叹道：

“王虎，你寻衅在先，不可再闹事。”

“阿苒姑娘，你初来乍到，不懂村规，冲撞乡人。”

“各退一步，此事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

各打五十大板。

明明是王虎恶念寻衅、欺老凌弱、蛮横霸道。

明明温沐苒与老婆婆全程无辜。

可俗世权衡、人情世故、乡土安稳，永远优先“息事宁人”，而非“分明善恶”。

为了村子不乱、为了不结仇怨、为了安稳度日，正义可以妥协，对错可以模糊。

温沐苒静静听着，没有争辩、没有委屈、没有不满。

她只是默然记在心底。

仙途判黑白，一眼分明。

人间顾周全，模糊是非。

又是一层道心通透。

王虎虽然被拦下，心中却依旧怀恨，临走前狠狠瞪了温沐苒一眼，低声撂下狠话：

“外来丫头，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带着两名混混不甘离去。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安慰、有人叹息、有人漠不关心转身继续劳作。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可人心隔阂、恶意种子、俗世寒凉，已然种下。

李石转头看向温沐苒，诚恳道：

“阿苒姑娘，你别往心里去，王虎就是这般蛮横无赖，以后尽量避开他便是。”

温沐苒轻轻点头，温和道谢：“多谢李石大哥出手相助。”

老婆婆快步上前，抓着她的手，满眼心疼：

“孩子，委屈你了……委屈你了……”

温沐苒轻轻摇头，眼底澄澈依旧。

她不委屈。

她只是看透了。

红尘历练，从来不是享福度日，是亲身体验不公、寒凉、无奈、善恶难辨。

仙者居高临下，以为人间烟火温柔质朴。

唯有亲身沉落底层，方才知晓——

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苦难贫穷。

而是黑白不分的妥协、恩将仇报的凉薄、善良被欺的无奈、善恶无报的寻常。

这一刻，她心底第一道红尘道纹，悄然成型。

【红尘道悟其一：

仙有天规，人存私心。

天道酬善，人间欺良。

不怨俗世不公，不恨人心寒凉。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善恶而存本心。】

她抬手，轻轻抚平破损的衣袖。

风波落幕，日头西斜。

山村晚风萧瑟，炊烟缓缓升起。

依旧是贫苦烟火，依旧是平凡人间。

可温沐苒的心，已然比昨日，更稳、更静、更通透一分。

她知道。

这仅仅只是开始。

五十年红尘长路，万千人心百态、无数悲欢离合、无数俗世煎熬，还在前方静静等待。

她的人间正道，才刚刚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