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猪很快从石台那边找来一个积着薄灰的小木箱。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粗陶小罐,罐口用油纸和草绳密封,贴着褪色的红纸签,写着“金疮”、“清热”、“风寒”等字样。
旁边还有几个水囊,摇晃一下,里面传来清亮的水声。
戚许将昏睡的小宝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铺着厚实干燥毛毡的角落,让他躺平。
孩子的身体依旧滚烫,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被高热和伤痛折磨着。
她先取来清水,用一块干净的布浸湿,动作尽量放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水很凉,触碰到皮肤时,孩子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咽。
戚许的手顿了顿,力道放得更轻。
小猪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戚许的动作。
他看到这个大姐姐拧干布巾时干净利落的手指,擦拭时专注而平稳的神情,以及偶尔停顿下来,试探孩子额温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尖。
她的动作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却又在细微处透着一股与外表不符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小猪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大姐姐对他总是冷冷的,问话也直接,虽然刚才救了他,但好像……没有对他这么好。
看她给小宝擦脸,那手指轻柔得,好像生怕碰碎什么似的。
物理降温的同时,戚许开始检查小宝的身体,寻找可能导致高热的伤口。
高烧通常源于感染,在这荒废之地,外伤感染的可能性最大。
她小心地卷起小宝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袖。
手肘下方,一道约两寸长的撕裂伤露了出来。
伤口不深,但边缘红肿外翻,有些地方已经化了脓,黏连着脏污的布料,显然是未经处理又捂了许久,已经发炎了。
她眉头蹙得更紧,继续检查,又在孩子的小腿外侧发现了几处擦伤和一处较深的刺伤,同样有红肿发炎的迹象。
伤口的位置和形态,不像野兽撕咬,更像是从高处跌落,或者被尖锐的碎石、树枝刮擦、刺入所致。
结合小猪所说,是在外面发现昏迷的他。
很可能是在进入这片诡异区域,或者遭遇某种变故时受了伤。
因为受伤,身体虚弱,加上这地方诡异的雾气或者其他未知因素的影响,导致他身体发生异变,缩小成了孩童模样,甚至可能连同记忆一起退回到了更早的时期?
戚许心中推测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她取来金疮和清热的药罐,打开密封的油纸。
罐内是早已干结成块的药膏,颜色深褐,散发出浓重苦涩的气味。
她用匕首小心刮下一些,放在干净的陶片里,又滴入少许清水,用匕首柄慢慢研磨、调和,直到药膏重新变得细腻可用。
清创,敷药,用撕开的干净布条仔细包扎。
处理手臂伤口时,孩子痛得身体一颤,发出低低的抽气声,但并未醒来。
戚许的动作又快又稳,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
小腿的刺伤需要将可能残留的脏东西清理出来,她用匕首尖在火上快速烤了烤,然后极轻、极准地挑开一点化脓的皮肉,用清水冲洗,再敷上药膏。
整个过程中,小猪一直紧张地看着,每当小宝因为疼痛而瑟缩,他也跟着缩一下脖子。
看到戚许用烧过的匕首尖去清理伤口时,他更是吓得捂住了眼睛,又从指缝里偷看。
等到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重新包扎好,戚许的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再次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孩子的额头上,然后才看向小猪,声音因为刚才的专注而略显低哑。
戚许“你一直在这里,什么时候遇到的他。”
小猪还沉浸在刚才处理伤口的震撼中,闻言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小猪“我……我一直住在我的房子里呀,就是刚才塌掉的那个。”
小猪“那天……我听到外面有很奇怪的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小动物……”
小猪“我有点害怕,但后来没声音了,我就偷偷从门缝往外看……”
他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和困惑。
小猪“然后就看到小宝,一个人躺在那边空地上,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小猪“我……我很害怕,但周围没有别人,我就……就跑出去,把他拖回屋子里了。”
小猪“他那时候身上就有这些伤,但没有现在这么红,这么烫。”
他的叙述印证了戚许的部分推测。
是在外面发现的,受伤昏迷。
结合时间,正好与张泽禹失踪吻合。
戚许“屋子?”
戚许想起那间莫名坍塌的草屋,但此刻她更关注另一个问题。
戚许“你怎么知道他叫小宝。”
小猪“他自己说的呀。”
小猪回答得很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
小猪“他醒过来几次,虽然每次时间都不长,迷迷糊糊的。”
小猪“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小宝。”
小猪“我问他从哪里来,他不记得了。”
小猪“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我家,我还告诉他我叫小猪……”
他顿了顿,语气低落下去。
小猪“我想帮他包扎伤口,可是我不会……”
小猪“我只有一点以前找到的、干净的布,就给他随便缠上了。”
小猪“后来他的伤口就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今天早上我叫他,他都叫不醒了。”
小猪“我害怕,就跑出来想找找有没有能用的药草,或者……或者能不能遇到人帮忙…”
小猪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愧疚和不安。
在他的认知里,是他没照顾好朋友,让朋友的伤变重了。
戚许沉默地听着。
一个记忆停留在孩童时期、认为村庄只是“大家不见了”的小孩,捡到了一个同样失去记忆、变回孩童的人。
逻辑上,似乎形成了一个闭环。
如果小猪的异常是这片区域造成的,那么张泽禹的异常,很可能源于同一根源,只是表现形式或许不同。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只是在高热和疼痛中不安扭动的小宝,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无意识的瑟缩,而是似乎想要蜷缩起身体,手臂也往回缩了缩,像是要抱住自己。
戚许立刻低下头,靠近他。
只见孩子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夹杂在痛苦而灼热的呼吸中,难以分辨。
戚许将耳朵凑近他唇边,屏住呼吸。
小宝“……爸爸……”
含糊的音节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小宝“……别打我……”
孩子的身体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即使在昏睡中,也流露出了深切的恐惧。
小宝“……小宝会……会乖乖的……听话……”
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梦呓,如同最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戚许的耳中。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声音里的恐惧、哀求、以及竭力想要表现的乖顺,与那个平日里乖张孤傲的张泽禹,截然不同。
这并非受伤或发烧时的胡话。
这更像是一种深埋于记忆底层、在意识最薄弱时翻涌上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残片。
戚许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孩子即使昏睡也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高热带来的红晕,依旧残留在他稚嫩的脸颊,却更反衬出那种无助。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缓地,拂开了他额前再次被冷汗濡湿的碎发。
空气里,只剩下石室恒久灯珠散发的温暖光晕,孩子灼热而急促的呼吸,和那几句消散在空气中的、充满恐惧的梦呓,无声地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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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