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热如同黏稠的沼泽,拖拽着意识不断下沉。
混沌的黑暗中,尖锐的碎片不断翻涌、切割。
他看见母亲模糊而美丽的背影,提着那个印着碎花的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停着的那辆陌生汽车。
车门打开,一个陌生的、带着烟草味的男人笑着接过箱子,母亲弯身上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趴在窗台上、死死咬着嘴唇的他。
小宝“妈妈……”
稚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父亲那张被酒精和暴戾扭曲的脸。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皮带扣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畜生!都是畜生!你也一样!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为什么还要回来!”
怒吼声混合着皮带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抽在单薄的脊背上。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炸开,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用尽全力抱着自己,却躲不开下一道、再下一道的鞭挞。
疼痛从皮肉钻进骨头,又蔓延到心脏,变成一种冰冷的、窒息的绝望。
小宝“……爸爸……别打了……小宝听话……小宝会乖……”
哀求声细弱蚊蚋,被男人的咒骂和皮带抽打声彻底淹没。
视线模糊,是泪水,也可能是额角流下的温热液体。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疼痛、寒冷,和无边无际的、被遗弃的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要我……
是不是我不够好……
是不是我……本来就不该存在……
黑暗如同潮水,彻底将他淹没。
挣扎,是徒劳的。
意识在窒息的边缘浮沉,直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如同刺破厚重油布的针,微弱却持续地渗透进来。
额头上传来温凉的触感,很轻柔,带着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味道。
不像父亲粗糙带着厚茧、只会带来疼痛的手,也不像母亲偶尔心情好时、敷衍的抚摸。
身上很痛,手臂,小腿,火辣辣地疼,动一下就像要裂开。
是爸爸又打他了吗?他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恐惧先于意识苏醒,小小的身体僵硬着,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预想中的责骂或更粗暴的对待。
然而,没有。
没有皮带破空的声音,没有浓烈的酒臭,没有那些刻薄的咒骂。
只有一片寂静的、温暖的光,和一种干燥的、带着陈旧木头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
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温暖的、跃动的光晕。
不是家里那盏总是接触不良、滋滋作响的白炽灯,而是更柔和、更稳定的橙黄色光,像……像故事书里画的炉火。
光影勾勒出一个近在咫尺的侧脸。
线条清晰,肤色是有些冷的白,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没什么弧度的直线。
她微微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似乎正看着自己身前的地面,又或者在出神。
火光跳跃在她脸上,让那种冰冷的线条似乎也稍微融化了一丝。
是个……大姐姐?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姐姐。
和那些总是带着笑容、身上挂着许多金银珠宝的亲戚婶婶阿姨们不同,也和妈妈那种……美丽却遥远的感觉不同。
这个姐姐,看起来……很安静,很……干净。
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让人不太敢靠近,但又……莫名觉得有点安心的感觉。
身上的疼痛还在持续地提醒着他,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以为是这陌生的、看起来有点冷淡的姐姐打了他。
可是……好像不对。
疼痛的位置,感觉,和鞭打留下的那种尖锐的、带着羞辱的痛楚,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那个一直望着地面出神的姐姐,缓缓转过了脸,低下了头。
四目相对。
戚许看到了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高烧后生理性水汽和浓重迷茫的眼睛。
圆圆的,因为消瘦和病痛,显得格外大。
瞳孔是干净的黑色,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怯生生的惊疑,望着她。
没有长大后那双眼睛里时常萦绕的、或锐利、或讥诮、或漫不经心的神色,也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疏离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阴郁。
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属于孩童的困惑、不安,以及深藏在眼底、尚未散去的、梦魇残留的惊惧。
像一只在暴雨中迷了路、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依然努力睁大眼睛辨认方向的小兽。
那张稚嫩的脸上,也再找不到平日的半分嚣张或冷漠。
只有高烧褪去后的苍白虚弱,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一种全然敞开、毫不设防的、满腹委屈却不知如何诉说的无助。
戚许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果然。
只保留了……甚至可能是被迫退行到了,幼年时期的记忆和心智。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了孩子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让小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热度退了不少,虽然还有些低烧,但比起之前滚烫吓人的温度,已经好太多了。
伤口处理得及时,物理降温也起了效果。
戚许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
高烧消耗了大量水分,他需要补充。
戚许“饿不饿。”
她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淡,没什么起伏,但在这样寂静温暖的环境里,并不显得特别冰冷。
小宝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肚子恰好在这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怯怯地看了戚许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戚许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旁边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很硬的粗粮饼子,是她在存放物资的石台角落里找到的。
虽然看起来放了很久,但密封尚好,没有霉变。
还有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水囊。
她把饼子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又打开水囊的塞子,示意他喝水。
小宝看看递到嘴边的、看起来干巴巴的饼子,又看看戚许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小心地咬住了那块饼子。
饼子很硬,没什么味道,甚至有点割嗓子。
但他实在太饿了,高烧也消耗了大量体力。
起初还小口小口地、带着点拘谨地咀嚼,但食物的味道和吞咽的动作似乎激活了更强烈的饥饿感。
他很快顾不上那么多,就着戚许的手,小口却急切地吃了起来。
不时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地喝上几口水,被呛到也顾不上,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饿极了的小仓鼠。
戚许保持着喂食的姿势,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水囊。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急切吞咽的动作上,看着他因为吃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一刻,她眼中惯常的冰封之色,似乎被这温暖的、稳定的火光,和眼前这毫不掩饰的、属于孩童的生存渴望,悄然融化了一丝。
那眸光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很快,一小块饼子就被他吃完了,水也喝了不少。
戚许又掰了一小块递过去,这次他接了过去,自己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着,虽然依旧急切,但比刚才稍微从容了一些。
吃饱喝足,身体暖和了,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小宝抱着还剩一点的饼子,靠在柔软的毛毡上,偷偷抬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姐姐。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梦里那些可怕的画面,身上伤口的疼痛,还有对眼前人、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依旧缠绕着他。
戚许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睛里重新蓄起水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他在昏睡中,那几句带着哽咽和恐惧的梦呓。
戚许“以后,”
戚许“不会有人打你了。”
小宝啃饼子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戚许。
不会有人……打他了?
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把皮带抽得呼呼响的爸爸……不会再打他了吗?
可是……为什么?
他看着戚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平静,像深夜的潭水,看不到底,但里面没有他熟悉的厌恶、烦躁,或者冷漠。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淡很淡的东西。
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
他慌忙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用力去擦眼睛,可是越擦,眼泪却掉得越凶。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小脸滚落下来,砸在手里剩下的饼子上,也砸在身下的毛毡上。
委屈,恐惧,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不敢诉说的痛苦,还有这句陌生姐姐口中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承诺……混杂在一起,冲垮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堤防。
他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努力想忍住不哭出声,却控制不住喉咙里细弱的哽咽。
小宝“……谢谢……”
他低着头,用带着浓浓鼻音、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含糊地说。
小宝“……姐姐……”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清晰地钻进了戚许的耳朵里。
戚许正看着他掉眼泪,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饼子碎屑。
听到这声姐姐,她捻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姐姐……
她有一段时间没听到张泽禹喊姐姐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珠恒定散发的微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和孩子极力压抑的、细弱的抽泣声。
一旁,早已累极睡去的小猪,在毛毡上翻了个身,砸了咂嘴,睡得正熟,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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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