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约定

朱志鑫的意识从漫长而混乱的梦境深渊中挣扎着上浮，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接触到第一口冰冷而真实的空气。

随之而来的，并非重获新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荒谬的错愕。

他想，自己大概是彻底疯了吧。

他这辈子，算不上什么好人。

顽劣、嚣张、骨子里透着对规则的漠视，追求刺激远多于行善积德。

虽然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但好事似乎也寥寥无几。

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在意识消散、坠入永恒黑暗之后，睁开眼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到的，会是她？

是执念太深产生的幻觉，还是地狱对他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细想，一股陌生而狂暴的情绪，猛地从他心脏深处炸开。

那不是属于他的情绪。

冰冷、暴虐、充满了对鲜血和毁灭的渴望，几乎要瞬间吞噬他残存的理智。

刚刚恢复清明的视线，骤然被一层猩红的血雾笼罩。

大脑再次变得混沌，只剩下无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

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发顶，熟悉的、带着冷淡香气的发丝。

杀意，毫无缘由，却又无比清晰地涌上。

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

他垂在身侧、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一动，一枚冰冷的硬币悄无声息地滑入指间。

那是他的武器，此刻却成了杀戮本能的延伸。

手臂抬起，肌肉绷紧，硬币锋利的边缘对准了下方那毫无防备的发旋。

只需要落下。

只需要……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上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温热触感和重量，击穿了他被血色蒙蔽的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被人紧紧握着。

那手的温度不高，甚至有些凉，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开的力道。

而手的主人，似乎因为疲惫，正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浅浅地睡着。

这个认知，让那枚即将落下的硬币，在空中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似乎是被他手臂细微的动作惊扰，那只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抵着他手背的额头，缓缓抬了起来。

一张写满倦意的脸，映入他血红的视野。

戚许显然没有休息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眶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因为初醒而带着些许茫然和未散的困意。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与记忆中那个冰冷强大的身影相去甚远。

可就是这张疲惫不堪的脸，这双困倦却依旧清澈地映出他此刻狰狞模样的眼睛，让朱志鑫那颗被狂暴杀意充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顿。

所有的血色，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暴虐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痛楚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是清醒的痛。

朱志鑫闷哼一声，猛地松开了指尖的硬币，任由它“叮”的一声掉落在兽皮上。

他空出的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要按住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喉咙的心脏，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木屋里温暖而带着柴火气息的空气。

眼睛里的猩红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带着惊魂未定和深深困惑的瞳色。

戚许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痛苦喘息的样子，眉头微蹙，眼中的困倦被担忧取代。

她站起身，没有在意掉落的硬币，而是伸出手，掌心带着安抚的暖意，轻轻抚上他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后背。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微涩，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朱志鑫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抬起头，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有些涣散，又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看向近在咫尺的戚许。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不是幻觉。

她能碰到，能听到，能看见。

温暖的，真实的。

戚许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她忽然倾身，伸出双臂，有些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冷的皮肤。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从紧贴的肌肤传来。

朱志鑫整个人僵住，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着涌上。

几秒之后，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身体，用力地、几乎要揉进自己骨血般，紧紧拥进怀里。

温暖的，真实的，活着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带着冷淡香气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侧过头，温热的嘴唇近乎虔诚地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希冀，又做好了被那冰冷话语刺伤的准备。

戚许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的手臂，同样环紧了他的腰。

然后，他听到她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有犹豫，没有敷衍。

她稍稍退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冰霜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炉火，也映着他怔然的脸。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真理，又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朱志鑫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眼眶微微发红，但眼底的光芒，比炉火更亮。

真好。

她还在这里。

他也还在这里。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刚结束外围巡查、确认安全的左航和张子墨，一前一后轻轻推开了木屋的门。

温暖的炉火光芒倾泻出门外，也照亮了屋内沙发上，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

左航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

他沉默地看着那两道依偎的背影。

他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翻涌了片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悄然握紧的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学着接受。

接受这世上，有除了他以外的人，如此深刻地爱着她。

也接受，她开始愿意，去爱除了他以外的人。

他不能，也不该自私。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戚许那颗曾被冰封的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去温暖，去填满，才能真正地、好好地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活下去。

哪怕那份爱，并非全部来自他。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张子墨站在左航身后，看着屋内的一幕，又看了看左航沉默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是挠了挠头，然后默默地，也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寂静的、繁星初现的夜空。

木屋里，炉火噼啪，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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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