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滴水成冰的严寒里缓慢地往前爬。冷宫依旧是那个死寂的冰窟,太监送来的食盒里依旧是冰冷的硬馒头和黑咸菜,空空如也的火盆依旧嘲笑着主人的落魄。
唯一不同的,是墙角那个被野猫扒开的洞口。
无论外面是刮着刀子般的寒风,还是飘着鹅毛大雪,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小包裹,总会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准时地出现在洞口下方的泥地上。
它有时方方正正,有时被寒风刮得有点歪斜,但每一次,都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霍御豪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在那个洞口边。他会竖起耳朵捕捉外面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风掠过枯枝的呜咽,积雪压断树枝的轻响,甚至是野猫踩过雪地的窸窣。
每当听到一点异样的声音,他的心就会骤然提起,屏住呼吸,身体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然而,那个送包裹的人,仿佛真的只是一缕无声的风,从未让他捕捉到任何身影或脚步声。
包裹里的东西也在悄然变化。有时是暄软的白面馒头,有时是温热的菜馅包子,有时是几块甜糯的米糕或炸得酥脆的小麻花
有一次,里面甚至包着两颗红彤彤的山楂果,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是他从未尝过的鲜活。
还有一次,包裹里除了吃食,多了一小捆用红绳扎好的、晒得半干的橘子皮,散发着清新的苦香。他小心地将它们藏在被褥下,每次觉得冷得受不了时,就取一小片含在嘴里,那清冽微苦的味道似乎真的能驱散一点寒意。
最让他珍视的,是几天前出现在包裹里的东西——一件小小的、用深青色厚实棉布缝制的棉坎肩。针脚不算特别细密,甚至有些地方缝得歪歪扭扭,但棉花填得厚厚的,摸上去异常柔软暖和。
他拿到它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就脱掉了身上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硬得像铁皮的旧夹袄,飞快地套上了这件新坎肩。厚实的棉絮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气,那温暖包裹住他单薄的身体,暖得他眼眶一阵阵发酸。他紧紧攥着坎肩的下摆,低着头,用鼻尖贪婪地嗅着那上面干净的、带着皂角清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
这一天,风雪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在荒芜的庭院里疯狂地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咆哮,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茫。
霍御豪裹紧了身上那件深青色的新棉坎肩,小小的身体缩在墙洞内侧避风的角落,却依然感到寒气无孔不入。他手里紧紧攥着今天布包里的一块还带着微温的豆沙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的油纸。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小脸,望向那个依旧空荡荡、只有风雪灌入的洞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被呼啸的风声裹挟着,飘了出去:
霍御豪萱…萱姐姐?
风声似乎骤然小了一瞬。
洞口垂挂的枯藤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片积雪簌簌落下。
霍御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豆沙饼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油纸里。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晃动的藤蔓。
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同样压得很低、带着点紧张和讶异的女声,隔着厚厚的藤蔓和砖墙,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沈昭萱…嗯?殿下?您…您叫我?
是她!真的是她!那个萱姐姐!
霍御豪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涩。他往前挪了挪小身体,凑近洞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霍御豪为…为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把那个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问出来。
霍御豪为什么…对我好?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停滞了一息。寒风卷着雪沫从洞口扑进来,打在他仰起的小脸上,冰冷刺骨。他固执地仰着头,等待着那个答案。
墙洞外,短暂的沉默被风雪填补。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隔着厚厚的阻碍,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朴素的坚定,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沈昭萱因为——
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确切的字眼
沈昭萱殿下得活着
殿下得活着。
五个字,像五颗滚烫的炭火,猝不及防地砸进霍御豪冰封的心湖深处。
不是“因为您是皇子”,不是“因为怜悯”,仅仅是——活着。
他愣住了,仰着小脸,任由冰冷的雪沫扑打在睫毛上,融化,再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那双总是盛满警惕、倔强和过早冰封了情绪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冲撞
像冰层下被禁锢了太久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口,汹涌着想要奔流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攥着豆沙饼和坎肩下摆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墙洞外,藤蔓再次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沈昭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低低传来:
沈昭萱雪太大了,殿下快进去,别冻着…我…我得走了!
脚步声匆匆响起,很快就被狂暴的风雪声吞没
霍御豪依旧一动不动地蹲在洞口,小小的身影在风雪灌入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被他攥得微微变形的豆沙饼,又抬手,摸了摸身上那件厚实温暖、带着皂角清香的棉坎肩。
冰冷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声音带来的余温。
他慢慢地将豆沙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温热的、细腻香甜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慢慢地将豆沙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温热的、细腻香甜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望向洞口外那片被狂风搅得混沌一片的白色世界。密集的雪片疯狂地旋转、坠落,迷蒙了视线。寒风依旧在嘶吼,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悲鸣。
可是,很奇怪。
霍御豪第一次觉得,这肆虐的风雪,这冻僵一切的酷寒,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豆沙甜香的气息,固执地包裹着他,从紧贴皮肤的棉坎肩,从胃里升腾起的暖意,一直蔓延到指尖,悄然融化了睫毛上凝结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