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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

白昼雨唯亭

三年过去,冷宫更破了。荒草长得比人高,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霍御豪十二岁了。个子窜高了不少,像根硬生生拔起来的细竹竿。旧衣服紧紧巴巴地勒在身上,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冻疮的红肿和裂口清晰可见。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显得很高,下巴线条也硬邦邦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总是紧紧抿着。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很大,嵌在过于消瘦的脸上,眼神很沉,带着和年纪不符的冷和警惕。

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和脖子边。脚上的旧布鞋早就小了,鞋底磨得快透,冻疮在脚踝上结着暗红的疤。

那件深青色的旧棉坎肩,早就穿不下了,袖口短得可笑。它被小心地收在破被褥的最里面。

送饭的太监还是那副刻薄嘴脸,送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像样。只有墙角那个被野猫扒开的洞,每天清早都准时出现一个靛蓝色的布包,是这冰冷日子里唯一热乎的念想。

这天早上,风刮得人脸生疼。

沈昭萱抱着个比平时大的布包,熟门熟路地绕到冷宫后面那堵断墙边。她十五岁了,身量长开了一些,脸上褪去了不少孩子气,但看着那个墙洞的眼神,还是一样温和。

她拨开挡洞的枯藤,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走。她犹豫了一下,把布包先塞进洞口里面干燥点的地方,然后自己弯下腰,有些费力地从那个窄小的洞里钻了进去。裙子和袖子都蹭上了墙上的灰泥。

等她站稳拍灰,一抬头,就看见霍御豪站在几步外,背对着那扇破窗户的光。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钻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根绷紧的弦。

他长高了,几乎和她一般高。昏暗中,他的脸更显得苍白消瘦,下巴绷得紧紧的。那双又大又沉的眼睛里,先是惊愕,然后是猝不及防的狼狈,最后是极力掩饰的慌乱。

他身上的旧夹袄破了洞,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里衣,裤脚短了,冻疮累累的脚踝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孤零零的。

寒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沈昭萱的心跳得有点快,脸上也热。她避开他那直勾勾、带着刺的目光,低头看见他那双破得不像样的鞋,心里一酸。

沈昭萱的心跳得有点快,脸上也热。她避开他那直勾勾、带着刺的目光,低头看见他那双破得不像样的鞋,心里一酸。

沈昭萱殿下

她稳了稳声音,带着点笑意,走上前,把怀里那个大布包递过去

沈昭萱今天…有红豆糯米糍,刚蒸好的,还热乎着

霍御豪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又落在她沾了泥的鞋尖上,最后才看向她手里的纸包。他没接。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硬

霍御豪萱姐姐

他侧开脸,不看她的眼睛

霍御豪不用钻这脏地方。放洞口就行

沈昭萱举着纸包的手停在空中。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根本挡不住寒气的破夹袄,心口堵得难受。

她没管他的话,直接上前一步,把温热的纸包塞进他冰凉僵硬的手里。碰到他手指的冰冷,她心尖一颤。然后像没事人一样,伸手轻轻拂掉他肩头沾的灰。

沈昭萱地方是脏

她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很坚持,目光迎上他转回来的惊愕眼神

沈昭萱可殿下在这儿

她环顾了一下这冰冷破败的角落,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块被擦得异常干净的石板上,旁边散落着几根烧焦的细树枝。

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带着点好奇和请求

沈昭萱殿下,听说您字写得特别好?今天…能写几个给我看看吗?

她看着那块石板

霍御豪身体一僵。抓着温热纸包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动了。

他没说话,沉默地走到石板前蹲下。把纸包小心放在一边。拿起旁边一个破口的粗陶碗,碗底有点没化开的冰渣子。

他伸出带着冻疮旧痕和裂口的手指,探进碗里,沾了沾冰冷的雪水。指尖立刻冻得通红,他像没感觉。

他俯下身,全神贯注。悬腕,落指。

沾着冰水的指尖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起笔如刀劈斧凿,转折处锋芒毕露,收笔又带着一股孤峭的劲儿。横画开阔,竖画有力。那不是写字,更像是在石头上刻下无声的呐喊。每一笔都透着被压得太久、快要炸开的力量!

水痕清浅,很快就要被寒气带走,却在石板上清晰地留下了痕迹。

“老鸦栖枯木,寒枝带雪痕。”

沈昭萱不由自主地轻声念出来。十个冰冷的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老鸦栖枯木…寒枝带雪痕…这哪里是字?分明是他心头的冰和血!

她猛地抬眼看向那个俯身的背影。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像顶着千斤重担。他专注的侧脸线条冷硬,只有那沾着冰水、微微发抖的指尖,泄露了心底汹涌的暗流。

这一刻,沈昭萱透过那力透石背的水痕,透过他沉默倔强的背影,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寒之下,烧得正旺的、足以烧毁一切的火焰!那是不甘,是孤愤!

这冷宫困住的,从来不是个落魄皇子。是一把被按在泥里冻着、却还在黑暗中磨得铮铮作响的刀!

沈昭萱殿下……

她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御豪没回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悬在石板上方,最后一笔的水痕也彻底没了,只留下湿印子。殿里只有风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霍御豪母妃…是浣衣局最低等的婢女

霍御豪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下传来。他依旧没回头,死死盯着石板最后一点湿印消失的地方。

霍御豪父皇一次喝多了…有了我

声音平静得可怕

霍御豪她拼死生下我,血崩…没熬过那个冬天

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在地上

沈昭萱的心像是被冰手攥紧了。她看着他绷紧的后背,那单薄的肩胛骨在破衣下凸起。

霍御豪五岁前,我住在浣衣局后面的柴房里

霍御豪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板边,指腹发白

霍御豪那儿…比这儿更冷,更黑。老鼠…很多

他声音顿住,似乎在强压着什么

霍御豪母妃…不识字。但冬天最冷的夜里,她会抱着我,在结了冰的窗纸上,用手指…画给我看。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霍御豪她说…字是人的骨头。骨头硬了…再冷的天…也冻不折

骨头硬了…再冷的天…也冻不折。

沈昭萱的视线模糊了。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破柴房里,一个卑微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儿子,用冻僵的手指,在冰花窗上,一笔一划,笨拙又执着地画着希望。那是她唯一能给儿子的——一副不屈的骨头。

霍御豪后来…

霍御豪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带着刺骨的嘲讽

霍御豪父皇也许是嫌我碍眼,也许…是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一道旨意,把我扔到了这儿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苍白冷硬的下巴线,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霍御豪九殿下?呵…他们只当我是件长了腿、需要偶尔扔点剩饭、别饿死在角落里的…破烂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单薄的身体在昏暗中挺得笔直。他转过身,终于直面沈昭萱。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眼底深处,方才书写时的孤愤和此刻的死寂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后的荒芜和冰冷。袒露身世的难堪,被他用冷漠裹着,展示给她看。

霍御豪所以

他声音平静,每个字却重得像石头,砸在沈昭萱心上

霍御豪萱姐姐,你知道了。我就是这样一个…生母是谁都上不得台面、爹不疼娘死了、比最下贱奴才还不如的…天家弃子

他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直视着她

霍御豪现在,你还觉得…值得吗?

值得吗?值得你天天冒险送吃的?值得你钻这脏地方?值得你…对一个注定烂死在这冷宫角落里的弃子,付出一点暖意吗?

寒风卷着雪沫,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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