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太安静了。
我向来以为青春必得是喧嚷的,如那小说中描绘的一般:三五少年骑着单车飞驰而过,车铃叮当,笑声震落了道旁的槐花;或是为了一场无谓的争执,便挥拳相向,血与泪都显得那般鲜明。他们的青春是燃烧的,是沸腾的,是恣意妄为的,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而我的青春却是极静的,静得连翻书页的声音都嫌吵闹,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桌前的窗子正对着学校的围墙,墙上爬了些不知名的藤蔓,春来便泛出青白色,夏末又枯黄蜷曲,像被火燎过的纸。我常对着这堵墙发呆,一呆便是几个钟头。窗外偶尔有鸟雀掠过,影子投在玻璃上,又倏忽飞走,不留下任何痕迹。有时我竟疑心自己并非一个少年,而是一株生在墙角的杂草,无人问津倒也自在,只是偶尔也会渴望一阵风,哪怕只是轻轻摇一摇我,证明我还活着。
抽屉里藏着几本小说,书角都卷了边,显是翻过多次的。那些铅字排出的青春何等绚烂,喝酒、打架、恋爱、逃学,样样俱全。书里的少年们总是成群结队,在夕阳下奔跑,在雨夜里高歌,在楼顶天台对着城市大喊大叫。他们似乎从不知晓何为寂寞,他们的血液永远是滚烫的,而我的血却像是凝住了,在血管里缓缓地爬,连心跳都显得迟缓。
我也曾试图模仿他们的行径。一个无人的午后,我对着教室的后墙狠狠踢了一脚,灰尘簌簌落下,脚趾隐隐作痛。然而这痛也是静的,无人知晓,无人喝彩,连回声都很快消散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来我便连这样的尝试也放弃了。我终究不是他们,我的愤怒没有声音,我的反抗无人看见,我的存在像是一页被随手翻过的纸,连折痕都不曾留下。
操场边的梧桐树生得极高,我时常仰头看那些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小说里的少年们大约会爬上这树,对着下面的姑娘高声念些情诗罢;或是躺在树杈上,叼着草茎,漫不经心地谈论着未来。而我只会计算着叶片的数目,一片一片地数,数到眼睛发酸,数到忘了自己究竟数了多少。数到最后,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青春本当如盛夏的暴雨,来得急,去得快,却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雨后的泥土气息,积水里倒映的天空,被雨水打湿的衣角——这些都是活过的证据。而我的青春却似秋日的晨雾,静静地来,又静静地散,连一片草叶也不曾打湿。倘若有一天我消失了,大约也不会有人发现,就像雾气散去后,无人记得它曾经存在过。
偶尔我也会想,或许并非所有青春都要如小说中那般喧嚣。静默的青春也是青春,只是无人为之立传罢了。那些在角落里独自生长的少年,他们的心事无人倾听,他们的孤独无人知晓,他们的青春像一首没有听众的歌,兀自唱着,又兀自消散在风里。
我合上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像墨水一样漫进来,一点点吞噬了房间里的光。我坐在昏暗中,忽然觉得,或许安静的青春也是一种活法。只是有时候,我也会羡慕那些在故事里纵情奔跑的少年,他们的笑声那么响亮,连命运都不得不为之侧目。而我的青春,终究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