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进孤的胸膛。”
最后那几个字,裹挟着血腥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如同冰锥,狠狠凿进苏倾月的耳膜,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萧绝说完,竟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番宣判只是随口碾死一只蝼蚁。他直起身,玄色龙袍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砖,转身便走,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寝殿内,死寂重新降临,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只有角落里的宫灯,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拔步床沉重的帐幔和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扭曲晃动的暗影。
苏倾月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指尖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渗出血丝的印子。那支被萧绝随手扔回暗格的玄铁箭,如同烙铁,隔着锦缎和木板,依旧散发着灼人的、令人作呕的寒意,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和绝望。
“娘娘……”宫女小荷抖得不成样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您……您起来吧……地上凉……”
凉?苏倾月扯了扯嘴角。这深宫地砖的凉意,又怎及得上她此刻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没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合拢的殿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楠木,看清那个暴君离去的背影。他到底想干什么?让她重新拿起弓箭?让她亲手把箭射进他的胸膛?这是新的折磨吗?还是……一个更加恶毒的、彻底摧毁她意志的圈套?
混乱的思绪如同千万根冰冷的毒针,狠狠刺穿着她的神经。父亲模糊的面容,长兄爽朗的笑声,苏家满门一百七十三口的名字……还有那奏折上猩红刺目的巨大叉印!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疯狂旋转、撕裂!她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窒息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双腿因为冰冷和僵坐而彻底失去了知觉。她才在小荷带着哭腔的、近乎绝望的反复哀求下,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搀扶起来,挪到那张冰冷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柔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蜷缩起来,将身体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和恐惧。
这一夜,注定无眠。每一次殿外细微的风声,每一次远处隐约的更鼓,都让她如同惊弓之鸟,身体骤然绷紧。萧绝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恨意和毁灭欲的眼眸,如同鬼魅,在黑暗中一次次浮现,死死地攫住她的心神。枕下暗格里那支玄铁箭的冰冷触感,透过床板,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那无法挣脱的宿命。
天光,终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煎熬中,艰难地透过了厚重的窗棂,将寝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
不是小荷。
两个身材高大、面容冷硬、穿着内廷侍卫服色的男人,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铁塔,沉默地踏入殿内。他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尺,精准地落在蜷缩在床榻上的苏倾月身上,不带一丝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奉陛下口谕,”其中一个侍卫开口,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如同在宣读一张无关紧要的布告,“请苏姑娘移步演武场。”
苏姑娘。不是公主,不是娘娘。只是一个姓氏,一个代号。
苏倾月的心猛地一沉。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那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僵硬地坐起身,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小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地捧来一套衣物——并非昨日那象征性的华美宫装,而是一套极其利落的、近乎男式的深青色劲装,布料粗糙,没有任何纹饰。如同囚衣。
苏倾月沉默地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粗粝的布料,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麻木,在侍卫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褪去身上单薄的里衣,换上这套“行头”。劲装包裹住身体,勾勒出她纤细却紧绷的线条,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层冰冷的枷锁。
没有梳洗,没有膳食。她如同一个被押解的犯人,在两个铁塔般侍卫的“护送”下,赤着脚,沉默地走出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深秋清晨的宫道,空旷死寂,弥漫着一股萧瑟的寒意。冰冷的金砖透过薄薄的鞋底,刺入脚心。寒风如同细小的刀子,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远远瞥见这诡异的组合——两个杀气腾腾的侍卫“押送”着一个穿着粗陋劲装、赤着脚的年轻女子——无不骇然变色,如同躲避瘟疫般,瞬间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多看一眼。空气中只有他们三人单调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敲打着死寂的宫墙。
演武场位于皇宫西北角,远离后宫殿宇的富丽,透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高大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地面是夯实了的黄土,空旷而坚硬。场边摆放着冰冷的兵器架,刀枪剑戟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寒芒。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金属特有的冰冷腥气。
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草扎的人形箭靶。靶心位置,赫然用墨笔画着一个狰狞扭曲的骷髅图案!那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她。
而在箭靶前方十数步之外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弓,和一筒箭。
弓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沉凝的暗色,线条粗犷而充满力量感,弓臂两端雕刻着狰狞的兽首,一看便知是强弓。旁边散落着几支普通的白羽箭,翎羽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没有萧绝的身影。
只有空旷的场地,冰冷的兵器,孤零零的箭靶,还有那副静静躺在地上的弓箭,无声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陛下有令,”其中一个侍卫冰冷地开口,打破了死寂,“一个时辰内,苏姑娘需在此处练习射术。若箭矢不能命中靶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靶心狰狞的骷髅,“后果自负。”
说完,两个侍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转身,退到演武场入口处,如同两尊石雕般伫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定了场中唯一的活物——苏倾月。
后果自负……那猩红的叉印,那冰冷的名字,瞬间再次浮现在苏倾月眼前!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在她的肩头!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她脸上。她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副沉重的弓箭,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射箭……她确实会。作为将门苏家的女儿,骑射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艺,自小便有严格的教导。然而,自从七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北境血战之后,父亲便以“女儿家当娴静”为由,严令禁止她再触碰弓箭。整整七年!七年未曾摸过弓弦!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弓身。沉!异常的沉!远超过她记忆中练习用的弓!这绝非寻常女子能轻易拉开的强弓!她试着用力,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弓弦却如同铁铸,纹丝不动!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攫住了她!七年未曾练习的生疏感,加上这强弓本身的重量,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面对着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
苏倾月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尝试!手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绷紧、酸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弓弦终于被她艰难地拉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随即又猛地弹回,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痛不已!
不行!根本不行!
她颤抖着拿起一支白羽箭,搭在纹丝未动的弓弦上。箭头指向远处那个画着狰狞骷髅的箭靶。靶心在视野里模糊晃动,仿佛在嘲弄她的无能。她努力回忆着幼时父亲和兄长教导的要点——沉肩、坠肘、屏息、目光如线……可手臂的酸软无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的颤抖,还有那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让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嗖——!”
第一箭离弦!软弱无力!箭头歪歪斜斜,连箭靶的边都没沾到,便无力地坠落在冰冷的黄土上,溅起一小蓬尘土。
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入口处那两个侍卫冰冷目光里的讥诮!
“苏家满门一百七十三口……”
萧绝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再次在她脑中响起!
不!不能放弃!苏倾月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孤狼般的狠厉!她再次弯腰,捡起第二支箭!手指因为刚才的震动和用力,指关节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沾染在冰冷的箭杆上。她浑若未觉,再次将那沉重的弓身抬起!这一次,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臂的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弦终于被拉开了一小半!她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强行稳住颤抖的手臂,瞄准!松手!
“嗖!”
第二箭!比第一箭稍好,箭头勉强擦过了箭靶的边缘,削下几根枯草,便无力地掉落在地。
还不够!远远不够!
汗水,混着屈辱的泪水,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黄土上。她顾不上去擦,喘息着,如同濒死的鱼,再次弯腰拾起第三支箭……第四支……第五支……
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脱靶!箭矢或软弱无力地坠落,或歪斜地钉在箭靶边缘。手臂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拉开弓弦都像是用钝刀在切割自己的筋骨!虎口处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震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粗粝的弓身磨破了掌心娇嫩的皮肤,鲜血混着汗水,染红了冰冷的木质纹理,留下一个个粘腻湿滑的掌印。
演武场上空回荡着她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箭矢不断脱靶、坠地的沉闷声响。如同绝望的鼓点,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入口处那两个侍卫的身影,如同冰冷的墓碑,无声地矗立着,目光里的漠然和隐隐的嘲弄,比这深秋的寒风更加刺骨。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屈辱中,被无限拉长。一个时辰,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指,艰难地搭上第七支箭,试图再次拉开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弓弦时——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弓弦震颤声,自身后传来!
苏倾月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着雪松冷冽与浓烈酒气的凛冽气息,如同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那气息带着绝对掌控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近在咫尺!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高大身躯散发出的灼热体温,隔着冰冷的空气,几乎要烙在她的背上!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有力的大手,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握着弓身的、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
冰冷!粗糙!带着薄茧!如同毒蛇缠绕!
苏倾月瞳孔骤然紧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她猛地回头——
萧绝那张俊美无俦却冰冷如霜的脸,近在咫尺!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狼狈不堪、满手鲜血、眼中只剩下惊骇与绝望的模样。他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看来,”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耳廓上,如同毒蛇吐信:
“苏小箭手的本事……都喂了这七年的安逸了?”
话音未落,覆在她手上的那只大手猛地发力!一股沛然莫御的、不容抗拒的巨力,瞬间沿着她的手臂传递而来!
苏倾月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卷入飓风的落叶,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的手臂被那股巨力强行抬起、拉开!那原本对她来说沉重如山岳的弓弦,在萧绝的手中,如同柔软的丝线般,被轻而易举地拉至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身体被迫紧贴着他坚硬冰冷的胸膛,姿势扭曲而屈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感觉到他手臂肌肉贲张的力量!那支搭在弦上的白羽箭,冰冷的箭杆紧紧贴着她被磨破、渗着鲜血的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看着靶心。”萧绝冰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倾月的视线被他强横地操控着,被迫投向远处那个画着狰狞骷髅的箭靶!靶心那空洞的眼窝,在视野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屏息。”
他的声音如同魔咒。苏倾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松手。”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带着她沾满鲜血的手指,极其精准而冷酷地,猛地松开了弓弦!
“嗡——!”
弓弦发出剧烈的、如同龙吟般的震鸣!强大的回弹力震得苏倾月整条手臂瞬间麻木!
“嗖——!!!”
白羽箭离弦!带着前所未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演武场死寂的空气!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响起!
箭矢,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入了箭靶中心——那个狰狞骷髅空洞的左眼窝之中!箭尾的白翎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余震!
正中靶心!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箭靶都猛地向后晃动了一下!
苏倾月浑身僵硬,如同石化!瞳孔里只剩下那支兀自颤动、钉穿骷髅眼窝的白羽箭!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方才那一箭,虽然由萧绝主导,但那箭矢离弦瞬间的恐怖力量,那穿透靶心时沉闷的声响,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官深处!
萧绝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退开些许,但他灼热的呼吸依旧喷在她的耳廓。
“感觉到了吗?”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在她心尖,“这,才叫射箭。”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缓缓抚过她因恐惧和脱力而剧烈起伏的颈侧动脉,感受着那薄薄皮肤下疯狂奔流的血液。
“孤的苏小箭手,”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