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对峙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铁栏杆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林建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右手攥着那个牛皮纸证据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纱布渗出来，在袋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咳嗽声。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刺得他忍不住皱紧眉头。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4病房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透进微弱的晨光。张教授半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柜上散落着几个药瓶，旁边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馒头。

听到动静，张教授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门口的林建国。当他看到林建国手里的证据袋时，原本无神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氧气瓶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建国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病床前。他把证据袋重重摔在床头柜上，药瓶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

"张教授，"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张教授盯着那个沾血的证据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林建国按住了肩膀。

"别动，"林建国俯视着他，"我时间不多，你也一样。"

张教授的目光从证据袋移到林建国脸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伸手拔掉氧气管，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溅在洁白的床单上，像一朵朵诡异的红梅。

"你...你找到...了..."张教授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林建国打开证据袋，把账本和举报信抽出来，扔在张教授眼前。"我不仅找到了，我还知道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他的手指点在账本上"苏雅主动配合"那一行，"这是什么意思？"

张教授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建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建国冷笑一声，抓起账本凑到张教授眼前，"这上面的字迹是你写的吧？'苏雅（编号830724）主动提出愿意配合调换试卷，并承诺事成后给予好处费两千元'——白纸黑字，你想抵赖？"

张教授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都是过去的事了...让它过去吧..."

"过去？"林建国猛地提高声音，"我的人生被你们毁了，你让我怎么过去？！"

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张教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突然，他睁开眼睛，死死抓住林建国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

"年轻人，"张教授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决绝，"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建国被他抓得生疼，皱眉道："什么条件？"

"保我家人平安。"张教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这件事牵扯太大，如果你把这些捅出去，我们全家都得完蛋！你必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牵连我的老婆孩子！"

林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打量着张教授枯瘦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既可怜又可恨。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建国甩开他的手，"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编什么瞎话骗我？"

张教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林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杯水递给他。

张教授喝了口水，缓了缓气息，突然压低声音说："苏雅不是主动的。"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苏雅不是主动配合的。"张教授重复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那天她去教育局送材料，被局长的儿子李伟堵在了楼梯间..."

林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前世苏雅的影子突然闪现出来。那个总是在深夜默默流泪的女人，那个临终前说"对不起"的女人，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李伟..."林建国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对苏雅做了什么？"

张教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李伟玷污了她。事后局长找到我，用苏雅的家人威胁她，她才被迫同意配合调换试卷。账本上写的'主动'，是我们故意那么写的，万一事情败露，可以让她少担点责任..."

林建国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想起苏雅塞给他钥匙时慌乱的眼神，想起她抱着局长全家福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想起前世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原来一切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建国的声音颤抖着，"我们结婚三十年，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张教授苦笑一声："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让你毁了前程去找李家报仇？苏雅是想保护你啊。"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老张怎么样了？我来看看他..."

是王副局长的声音！

林建国的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想把证据收起来。张教授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将带血的手掌按在举报信上。

"拿着这个。"张教授的声音急促而决绝，"这是你和苏雅唯一的希望。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林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张教授已经松开手，眼神变得涣散。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枕头下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林建国慌忙伸手摸索，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是半张撕碎的准考证，上面赫然印着"清华大学"几个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教授，却发现老人已经头歪向一边，停止了呼吸。床头柜上的氧气瓶还在嘶嘶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埋没了三十年的秘密。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王副局长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他看到病床上的张教授和林建国手中带血的举报信时，脸色骤然变青。

"林建国！"王副局长厉声喝道，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铐，"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建国握紧手中的举报信和准考证残角，手心的鲜血染红了那半张清华准考证。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病房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仿佛一条分隔过去与未来的界线。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出现在门口，看到眼前的情景，都愣住了。